會議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方才那滿屋的鄉音與茶香暫且關在了裡頭。廊道裡一下靜了,隻餘頭頂老式吸頂燈灑下的、略顯清冷的光,將父子倆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潔的暗紅色地毯上。
李樂齜了齜牙,摸著後腦殼,那裡仿佛還殘留著老爹那兩下不算重、卻足夠表達“問候”的掌力,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拘謹早散了,換上一副慣常的懶散的委屈相。
“您可真行。要不是曾老師來個電話,問我見著您沒,我還蒙在鼓裡呢。還有宋大爺特意招呼我過來,您是不是就打算悄麼聲地來,再悄麼聲地走,連個照麵都不打?合著您這趟倫敦公差,是打算搞地下工作,連親兒子都瞞?”
聲音壓得低,話卻像小刀子,嗖嗖往外飛。
李晉喬收回手,揣進褲兜,臉上那點促狹的笑收了收,““瓜慫,給你個驚喜還不好?我原想著,等這邊公事辦得差不多了,冷不丁往你那兒一站,你說笙兒椽兒啥表情?再說,”老李的目光掃過空曠下來的會議室門口,“我這趟出來,帽子前頭頂著公務倆字,你以為我是參加夕陽紅旅遊團,還是專程來探親?”
“該注意的影響,得注意。規矩就是規矩。要是花自個兒腰包,純屬私事,我管他個球!”
“您自己?”李樂挑了挑眉,抓住話頭,“您能自個兒出來?”
“你又不是不回去。”
李樂被他這話噎了一下,知道再掰扯這個沒意思。
他太清楚老李那身“皮”底下,哪些是鐵打的筋骨,哪些是流動的血肉。
公與私,在眼前這人身上,界線或許比常人想象的更清晰,也更複雜。他隻好退了一步。
“那行吧,您有您的紀律。可說破天去,來都來了,家總得回一趟吧?飯總得吃一頓吧?笙兒椽兒可天天念叨爺爺呢。富貞也問了幾次。您這都到門口了,不露個麵,倆小皮猴得鬨翻天。您不想?”
提到兩個孩子,李晉喬的眼神瞬間軟了一刹那,像堅冰被陽光舔過,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柔光。
“想啊,怎麼不想?”李晉喬笑了笑,“可這邊的事兒,剛有點兒頭緒,今兒晚上代表團內部還得開個會,彙總今天跟蘇格蘭場、金融城這邊幾家機構對接的情況,布置後續的跟進。”
“你爹我今天早上剛把人家出門逛逛的念想,都給撅了回去。話撂那兒了,轉頭我自己先溜了?像什麼話。帶隊伍不是這麼帶的。”
李樂無奈的聳聳肩,“得,您總是有道理。那您幾時走?總得給個準話吧?”
“禮拜六下午的飛機。也就周六上午,能擠出半天時間,算是休整。”
“周六上午......”李樂琢磨著,“那周五晚上呢?事兒總該辦得差不多了吧?回家吃頓飯,總行吧?不讓您過夜,吃了飯,看看孫子孫女,我再給您送回酒店,這總不違反紀律吧?”
李晉喬這次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李樂臉上停了停,似乎在權衡,“周五晚上……行。我估計到那時候,該對接、該通氣的工作,基本也就捋順了。我跟……跟家裡說一聲。”
“真麻煩,吃個飯還得報備。”李樂嘟囔了一句,“行吧,那就周五晚上。我在家弄好酒菜,咱爺倆喝一杯,哦,還有森內特教授。不過,爸...”
“咋?”
“額想咥麵。”
“嗬嗬嗬,麼馬達,給你做,油潑麵?”
“噫~~~”
“對了,周六上午,你帶我去個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趁這次有機會。”
“哪兒?”李樂有些好奇。
“海格特。”
李樂一愣。海格特.....隨即明白過來。
“嗯。”李樂點點頭,“周六上午,我帶您去。”
事情就這麼三言兩語定了下來。沒有過多的情感渲染,卻有一種父子間無需言明的默契在流動。
李晉喬笑了笑,伸手,這次不是拍腦殼,而是一摟兒子的肩膀。
“走,下樓,給我講講,笙兒和椽兒,這幾天又有什麼新花樣?調皮了沒?惹你媳婦兒生氣了沒?”
“嘿,那可多了去了......笙兒非說後院樹上有個恐龍鳥,是森內特教授講故事留下的,天天舉著玩具望遠鏡找.....倆還學會配合了,一個扶著一個,拉冰箱門偷酸奶喝.....”
李晉喬聽著,臉上笑意越來越深,不時發出嗬嗬嗬的低笑,偶爾搖搖頭,笑罵一句“這倆碎娃”,或是帶著點讚賞嘀咕“椽兒這孩子像我,打小就穩當”......
樓道裡回蕩著父子倆的說笑聲,一個渾厚,一個清亮,交織在一起。
一樁跨國案件背後的風雲,一場警務合作的艱難推進,似乎都被這瑣碎而溫暖的家長裡短暫時推開,縮成了背景裡模糊的遠景。
此刻,這隻是時隔許久未見的一對父子,走在異國他鄉一個尋常的傍晚,說著最尋常的話,心裡惦記著同一處屋簷下的,家的燈光。
周五的傍晚,天色是那種將暗未暗的鉛灰裡透出些微橘調的暖色。院子裡的光線斜斜地切下來,把山楂樹疏疏落落的影子拉得老長,印在草坪上,像洇開的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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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笙和李椽正撅著小屁股,蹲在樹下那片被他們“耕耘”了半日的“工地”上。
一人手裡攥著一把兒童沙灘鏟,塑料的,嫩黃色,邊緣已經磕出了幾處白痕,專心致誌地在草皮上刨著一個個碗口大的淺坑。
泥土的潮氣混著青草被折斷後溢出的清澀氣息,沾在他們汗津津的小手上、膝蓋上,還有嫩藕似的小腿肚上。
“笙兒,挖深點,就能看見蚯蚓的家。”李椽用小鏟子尖小心翼翼地挑開一團草根,仔細瞅著,認真得像在解讀什麼神秘圖紙,白色的小t恤後襟已經蹭上了一塊醒目的泥印。
旁邊的李笙則潑辣得多,她穿著嫩黃的泡泡紗裙子,此刻裙擺早就撩起來胡亂塞在腰間,露出底下同樣沾了泥點的小短褲。
她正奮力將一鏟子濕土甩到旁邊,聞言頭也不抬,“蚯蚓有腳嗎?它怎麼回家?”
“蚯蚓....沒有腳。”李椽想了想,“它扭啊扭,就回去了。”
“像電視裡的扭扭舞?”李笙停下來,眼睛亮了,模仿著扭了扭小身子,隨即又沮喪道,“可它們扭到坑裡,不就掉進去了嗎?我們挖的坑。”
這顯然觸及了李椽的知識盲區,他停下動作,小眉頭微微蹙起,盯著那個被他挖得邊緣整齊的小坑。
就在這時,前院隱約傳來汽車輪胎碾壓碎石路麵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兩個小家夥同時豎起耳朵,像兩隻警覺的小獸。
李笙“噌”地扔下鏟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拉著還蹲著的李椽就往大門口跑,“cece!係不係不是爺爺?”
倆人踮起腳尖,小手扒著黑色鍛鐵大門冰涼的欄杆,努力將小臉擠進柵欄的縫隙。
一輛深灰色的轎車緩緩駛過門前小路,沒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