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伸出傘,指向其中一塊。
“就是這裡了。”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份過於長久的沉寂,“去世後,他在這裡安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才遷到你們看過的那邊。”
李晉喬的目光,隨著老太太的傘尖,牢牢地釘在了那塊樸素得近乎殘酷的石板上。
幾道裂縫像無法愈合的傷痕,沉默地訴說著歲月的重量與忽視的蒼涼。
沒有頭像,沒有金字,沒有那句響徹世界的口號,隻有石頭本身冰冷的質地,與周圍恣意的、代表自然生命的綠意。
原本鐫刻的字跡,已被逾百年的風雨侵蝕得斑駁漫漶,需得極仔細地辨認,才能勉強看出一些字母的輪廓,但已無法連綴成完整的姓名與日期。
老太太說完,轉過身,看著李晉喬和李樂。
眼睛裡,此刻映著樹蔭縫隙漏下的、細碎的光點,平靜之下,似乎有極幽微的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對著他們,清晰地、緩慢地,吐出一個詞,“internationae.”
說完,不再多言,對李樂極輕微地頷首致意,便提著她的黑傘,轉身沿著來路緩緩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濃蔭與碑影深處,仿佛她本就是這片古老墓園的一部分,一個知曉所有秘密卻選擇沉默的守護靈。
而這裡,隻剩下父子二人,和這塊無名的石板。
李晉喬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風穿過密林,帶來遠處城市的、模糊的喧囂,又帶來近處落葉腐爛的、甜腥的氣息。時光在這裡的流速仿佛變得粘稠、緩慢。他臉上的線條,在晦明不定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沉靜,也異常複雜。
那是一種糅合了追尋後的抵達、喧囂後的岑寂、以及麵對最本真形態的“終結”時,所特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向前走了兩步,在石板前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拂去落葉,手指在裂縫上摩挲,仿佛在丈量那道無形的時間溝壑。
背脊微微弓著,這個姿勢讓他顯得不像是緬懷的憑吊者,更像一個在故人墳前陷入沉思的老友。
“.....一星期前,即上星期四,你來信說要寄酒給小燕妮他們....我把信給孩子們看了....但是酒沒有寄到,孩子們很失望。然而我希望此刻能使他們得到歡樂,因為目前我們家裡非常沉悶.....”
“他最後的日子,過的很清苦。但又離不了煙,離不了酒,一寫信,八成就是叫人寄錢寄酒過來。”
說著,老李忽然左右看了看,對李樂低聲道,“你幫我看著點兒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啊?”
“放風不會?”
“哦哦。”
李樂點了點頭,向後退開幾步,站到了小徑稍微開闊些的地方,掃視著周圍,雖然這“警戒”在此情此景下,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溫情的滑稽感。
隻見李晉喬從夾克內兜裡,摸出一盒紅白相間的“中華”香煙,捏出三根。又從褲兜裡掏出那個昨天李樂送的銀色的朗森打火機,輕輕一摁,一聲輕響,一簇穩定的火苗跳躍起來,在這片幽暗的背景裡,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脆弱。
將煙頭逐一湊近火苗,看著暗紅的火光慢慢吞噬白色的煙紙,燃起三個微小的、橙紅色的點,像三顆微弱卻固執的星火。
青白色的煙,從三個紅點上嫋嫋升起,起初是筆直的一縷,隨即在潮濕的、凝滯的空氣裡散開,化作淡淡的、帶著特有焦油氣息的薄霧,繚繞在石板周圍。
又從旁邊草叢裡撿起一塊石頭,將三支煙壓在石板上,免得被風吹跑。
測過身,在夾克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紅星二鍋頭,擰開壺蓋,將清亮透明的酒液,緩緩地、呈一條細線般,傾灑在蓋棺石前方的泥地上。
一股醇烈的酒氣,驟然在這片充滿濕土與朽木氣息的異國墓園一角彌漫開來,帶著一種突兀而又奇異的穿透力。
最後,老李的手在口袋裡摸索了幾下,掏出了幾枚硬幣。不是英鎊,是人民幣,有泛著金光的五角,也有銀色的壹元。
蹲著身子,將它們一枚一枚,鄭重地、帶著某種儀式般的意味,排列在點燃的香煙旁邊。金屬的微光,與煙頭的紅點、濕潤的酒漬,在灰白石板上構成了一幅極簡又極富張力的畫麵。
做完這一切,李晉喬說話,就那樣蹲著,看著香煙一點點變短,積蓄起一截細長的、灰白的煙灰,最終,那點暗紅的光芒,逐漸黯淡,熄滅,化作三小堆了無生氣的灰燼。隻有煙蒂,還留在原地,被那塊卵石壓著。
老李這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或許並不存在的塵土,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李樂這才走過來,看著石板上那頗具民間祭祀色彩的“供品”,又看看老李,忍不住輕輕笑了笑,低聲道,“您這.....跟人家通常的紀念方式,可不太一樣。”
看了兒子一眼,李晉喬的目光又落回那碎裂的石板。
“其實,我更願意相信,那邊,”他朝新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紀念的是一個思想家,一個導師,一座豐碑。而這邊....才是一個人。一個愛抽煙、愛喝酒、為柴米油鹽發過愁、也會想念孩子和朋友的.....老頭。”
李樂聽著,心中恍然。他收斂了笑意,站到一旁,抬起雙手,在胸前,極其自然地合十,微微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在默念什麼。那姿態,不像一個唯物主義者,也不像一個學者,更像一個在異鄉古老廟宇前,偶然經過、隨緣一拜的尋常旅人。
“馬大爺啊,以後....保佑小的我有關思政的課,辯證的文,理論的考,次次必過啊......反正您老多關照!我叫李樂,身份證號....”
李晉喬本來還沉浸在剛才那靜默的儀式所帶來的、沉甸甸的情緒裡,聞言,猛地側過頭,看著兒子那張在幽綠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臉。
眉毛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繃住,但最終,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撇了撇,重重地、又有些無可奈何地,哼出一個長長的、拐著彎的,“噫~~~~”
聲音在這片過分寂靜的墓園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生動。它驅散了最後一絲過於沉重的陰霾,仿佛將那個愛抽煙喝酒的“老頭”,拉回到了充滿煙火氣的、有笑有罵的人間。
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更高處的樹葉嘩嘩作響,宛如曆史的書頁又一次被匆匆翻過。
而腳下,無字的石板、燃儘的煙蒂、將涸的酒漬、微光的硬幣,依舊靜靜地留在那裡,像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無聲的注腳,留給了這片土地,和長眠於此的那個靈魂。
。。。。。
“爸,”回程的車裡,李樂問了句,“您以前......讀過很多他的書吧?”
“不是讀得多不多的問題。我們那時候.....是吃著這些話長大的。像鹽,像糧食,每一個字都砸在心裡。”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懷念,也有一種過來人的淡然,“剛開始,很多地方看不懂,字都認識,連成句子就繞得很。什麼商品、價值、剩餘價值、剝削....覺得隔得遠。後來,結合著實際工作看,結合著自己的路看,慢慢才嚼出點味兒來。”
“他不是神,他的書也不是聖經。時代在變,他那個時代看到的病症,開的方子,放到現在,有些依然一針見血,有些....需要後來的實踐者自己去摸索、去調整,甚至去突破。這才是對待思想該有的態度。”
李樂靜靜地聽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那些著作所代表的不隻是知識,更是一種信仰的基石,一種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強大工具。那種閱讀帶來的精神衝擊和思想重塑,是後來在相對豐裕、信息爆炸時代成長起來的人難以完全體會的。
“那您覺得,”李樂斟酌著詞句,“是什麼?”
李晉喬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那座在雲層下顯得灰蒙蒙的、龐大而複雜的現代倫敦城。
“是.....”他沉吟著,聲音混在發動機嗡鳴裡,“或許不是某個具體的結論,甚至不是某套完整的理論體係。”
“而是那種.....穿透層層表象,直抵事物本質的洞察力。是那種不把任何現存秩序當作永恒不變、天經地義的精神。是相信曆史是人民創造的,相信人能夠認識世界,並且應該去努力改變世界,讓它更合理、更公平的.....那種信念。”
“尤其是這種信念,是在看起來什麼都改變不了的時候,在周圍人都覺得本來如此、隻能如此的時候,這種信念。就像,我們來時的路,以及無數的人。”
“世界曾經被這樣深刻地思考過,被這樣勇敢地挑戰過。有些問題,不會因為沉默而消失,有些理想,不會因為暫時看不到實現的路,就失去價值。”
李樂感到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老李的話,像是剝落了重重厚重外殼,指向了一種更本質的、關於思想力量與人類精神能動性的東西。
這與他所接受的學術訓練中,那種多維度、有時甚至帶點解構色彩的審視不同,這是來自一個將理論信念與實踐深深交織的個體,最樸素也最核心的提煉。
“那,您這次來,”李樂歪頭看了眼,“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地方?”
李晉喬點了點頭,“嗯。想了很久了。像完成一個.....心願,其實,你爺,你奶更想來。”他頓了頓,“我們,用他教給的方法論去工作、去鬥爭、去建設。後來,世界變了,很多複雜的東西湧進來,有時候也會迷茫,也會爭論,甚至....也會看到理想與現實之間巨大的溝壑。但根子裡的東西,變不了。”
“來他長眠的地方站一站,看看這個他晚年流亡、在困頓中依然筆耕不輟的城市,看看這座墓和碑....就像,一種確認。對自己走過的路,對心裡還堅持的東西,一種安靜的確認。”
“好了,”老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看過了。”
李樂點點頭,沒有多問。父子倆順著來路,慢慢回,將那座巨大的青銅頭像、那行金色的銘文、那塊寂寥的蓋棺石,留在了身後漸濃的樹影裡。
車子駛離海格特地區,重新彙入倫敦周六上午略顯慵懶的車流。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變回都市的繁忙日常,商店陸續開門,行人神色匆匆,紅色的巴士笨重地駛過。
車子駛上一條主乾道,李晉喬看向開車的李樂,開口,“有些東西,不怕爭論,不怕被審視,甚至不怕被超越。”
“怕的是被忘記,被當做博物館裡落灰的老古董,或者.....看都沒看過,被簡化為幾句口號,貼個標簽,就以為真正懂它、用它、甚至駁倒它了。”
“你研究你的社會學、人類學,看形形色色的人,琢磨各樣的道理。這也好。但要記住,看人,看社會,看曆史,眼光要深,也要實。既要有穿透表象的銳利,也要有腳踏實地的溫度。理論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常青。這話,到他這兒,也一樣適用。”
李樂握著方向盤,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爸。”
車內再次安靜下來。這次沉默不再沉重,反而有種交流過後、心意相通的寧靜。
老李靠回椅背,微微合上眼,臉上那絲長途奔波和連日操勞帶來的倦色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後的平和。
思想曾經跨越重洋,點燃燎原之火,如今,一個被那火光照亮過、並畢生行走在其光芒與陰影交錯地帶的人,遠渡重洋而來,在思想的源頭之一,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對話,完成了某個微不足道、卻又意味深長的循環。
“誒,兒砸,你照相了麼?回頭洗出來,我放我桌上。”
“呀,我忘了。”
“忘了?”
“啪!”
“又打我!”
“你狗腦子?這都能忘?”
“要不,咱再回去?”
“回去個屁,這都沒時間了,你說你!”
“啪!啪!”
“你再打我,我告我奶,誒誒!!”
“去去,你去....”
喜歡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請大家收藏:()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