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是神聖的儀式,人與人間恰好隔著一隻登機箱的距離,那是大西洋也無法逾越的、文明的護城河。
即便延誤,抱怨也像狄更斯小說裡的對白,充滿反諷的韻律,“親愛的,看來我們得在這兒過聖誕節了。”嘴角扯出0.352毫米的笑意,足夠禮貌,絕不縱情。
而醜國的接機大廳,永遠在上演百老彙即興喜劇。
擁抱時親嘴兒的聲響能驚動海關的緝毒犬,笑聲如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般毫無遮攔。
孩子們追逐尖叫,大人們則穿著印有大學徽標或諷刺標語的t恤,像移動的廣告牌宣示身份。
手機緊貼耳廓,對話公開如推特直播,“啊,baby,我降落啦,什麼?披薩要雙份芝士!”
在這裡,陌生感是種冒犯,排隊是場社交,前後兩人不出五分鐘就能聊成校友或遠親,仿佛《獨立宣言》裡“追求幸福”的權利,在機場就體現為即刻的熱絡。
最奇妙的對照在問詢處前。腐國人蹙眉研究標識牌十五分鐘,才以“勞駕,恐怕我需要一點協助”開場,仿佛在請求女王授勳。
醜國人則直接拍著櫃台高呼,“嘿不肉,這特麼鬼地方怎麼走?”一個“兄弟”就消解了所有製度性的隔閡。
兩處的座椅也泄露天機,希思羅的椅走隻允許你正襟危坐,這邊的沙發則慫恿你癱成一片大陸。
或許這就是大西洋兩岸的隱喻,一邊是島嶼民族的靜水深流,秩序是抵禦喧囂的堡壘,一邊是移民大陸的熱氣球性格,喧囂本身就是抵達的方式。
當航班起降的轟鳴掠過,腐國人會下意識的整理一下衣領,醜國人給咖啡杯裡再撒上一層糖霜,在這全球化驛站裡,他們都帶著各自文明的胎記,在飛向雲端的這一刻,仍穩穩站在自家土地塑形的站台上。
瞧見李樂不斷的東瞄西看,“你這是第一次來醜國?”伍嶽問道。
“可不嘛,算上上輩子,新鮮出爐的第一次。以前淨在電影和美劇裡看,感覺哪兒都車水馬龍、高樓林立、危機四伏或者紙醉金迷。真到了這機場....嗯,跟希思羅、戴高樂也差不多,都是讓人急著想離開的地方。”
“那你當初申請學校的時候,怎麼沒考慮過來這邊?以你的背景和....嗯,能力,申個常青藤或者芝大、伯克利的人類學項目,應該也有機會吧?”
在他看來,李樂絕頂聰明,能同時攻讀兩個高難度學位的腦子,資源眼界更非一般留學生可比,來北美頂尖名校似乎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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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撓了撓圓寸腦袋,解釋道:“這事兒吧,得分兩麵說。第一是學術路數。我大體上算是社會人類學,sociaantogy這邊的,更傾向於批判性社會理論,傳承自愛德華·泰勒、馬林諾夫斯基、拉德克利夫·布朗、費先生那條線,講究結構、功能、權力關係,喜歡把社會現象掰開了揉碎了,看看裡頭到底是怎麼運轉的,誰得了好處誰吃了虧。腐國那邊,尤其是se,這個傳統強。”
“醜國這邊呢,主流是文化人類學cuturaantogy,強調文化相對主義、象征體係、意義之網、能動性理論,從博厄斯、米德到格爾茨,脈絡不一樣。更細膩,但也可能.....更碎一些。像格爾茨那種深描,我很佩服,但總覺得少了點直麵結構性問題時的鋒利勁兒,這邊也更喜歡探究意義、闡釋經驗,覺得每個文化都有其內在邏輯和尊嚴。
“路子不太一樣。讀書麼,某種程度上是讀一種家風,讀熟不讀生。”
隨即,自嘲地笑了笑,“還有,就是se那邊,森內特老爺子是少有的、還願意而且有能力支持學生跨學科亂來的大佬。”
“我琢磨著能同時掛靠兩個係,人類學區域研究兩邊蹭課,這種自由度,在醜國那邊體係裡,難。他們學科邊界更清晰,程序也更固化。結果呢,”
李樂歎了口氣,“自由是有了,苦頭也沒少吃。兩位導師,一個賽一個的難伺候,一個用知識量淹沒你,一個用邏輯解剖你。我現在回頭想想,純屬自討苦吃,簡稱活該。有時候真想給自己一巴掌,問你四不四有病。”
伍嶽聽得很認真,他能理解這種學術路徑上的選擇。就像他也是基於對材料基礎物性的著迷,而非更熱門的納米或生物材料領域。
“能這麼清晰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敢去要,還能要到,已經很難得了。多少人迷迷糊糊就隨了大流。”他感慨道,“至於活該.....我看你是樂在其中。壓力歸壓力,但這種被高手折磨的過程,成長也快。你這甜蜜的負擔,多少人羨慕不來。”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國內航班的候機區。
時間尚早,便找了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巨大的玻璃幕牆外,可以看到跑道上不時起降的各色飛機,遠處是紐約港依稀的輪廓和自由女神像小小的剪影。
沉默了片刻,伍嶽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對了,前幾天,司湯達那案子,判下來了,一年半,你聽說了?”
李樂正在翻看剛在機場書店買的一本關於紐約地下文化的平裝書,聞言抬起頭,“嗯,李律師說了。”
“考慮到他認罪態度、配合調查,提供有用信息,再加上那些紮實的辯護,這已經算是能從輕裡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哎,”伍嶽推了推眼鏡,“他父母來了倫敦,宣判那天去了法庭,聽說他媽當場就暈過去了。他爸發全白了,扶著牆走的。”
李樂放下書,許久沒說話,隻是望著窗外一架正在滑行的飛機,“好在有個結果,不過,王錚那邊.....”
“王錚那邊,多項罪名,洗錢、欺詐、偽造文件......刑期不會短,具體多少還沒最終宣判。國內和腐國兩邊司法機構在協調,起訴是肯定的,具體刑期還得看後續審理。盛鎔.....”
李樂搖了搖頭,“徹底沒了音訊。劉真好像被家裡送到彆的國家了,具體去了哪兒,沒人清楚。”
伍嶽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短短數月間,幾人命運軌跡急轉直下,散落四方,甚至墜入深淵。
這裡麵有性格的缺陷,有選擇的謬誤,或許也有時代洪流與個體命運交織時那難以抗拒的偶然。
他想起自己實驗室裡那些埋頭於數據和儀器的學生,其中未必沒有聰明外露、心氣高傲之輩,隻是他們的戰場在燒杯與電路板之間,風險相對可控。
而司湯達、王錚他們,過早地涉入了規則更複雜、誘惑更直接、代價也更慘烈的領域。
“人生岔路口,一步錯,步步錯。”伍嶽低聲感慨,“有時候想想,咱們能安安穩穩做點學問,雖然清苦,雖然也有煩惱,但至少......踏實。”
“是啊,”李樂接口,目光依然看著窗外,“踏實最貴。不過話說回來,哪條路都不絕對安全。實驗室裡也可能出事故,寫論文也可能寫到懷疑人生,被導師壓榨到崩潰。”
他想起伍嶽之前關於北美華人導師的吐槽,笑了笑,“你看,咱們這不就是換個地方,繼續在踏實的路上尋找新的不確定性和>....可能的啟發麼?”
伍嶽也笑了,那點沉鬱的感慨被衝淡了些:“說得對。向前看。”
。。。。。。
往紐約的是一架達美的支線客機。雖然機票上依然印著“頭等艙”,還不如說是航空公司對“升級”一詞進行了極具創意的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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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是經濟艙前三排的座位,中間那個位置用板子封死了,讓兩個座位顯得稍微寬敞些,座椅蒙布依然是那種耐磨卻略顯僵硬的化纖材質,扶手上的漆麵已有些斑駁。
唯一能體現“公務”二字的,大概隻有登機時乘務員提前送來的一小杯橙汁,以及無需額外付費的托運行李額。
李樂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漢莎航空手提袋勉強塞進頭頂行李艙,坐下後調整了一下並不怎麼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角度,前後打量一番,撇撇嘴對伍嶽說,“瞧見沒?漢莎也不是真冤大頭。長途給點甜頭,短途就現原形了。資本家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伍嶽笑道:“你這屬於占了便宜還賣乖。白撿人家那麼多零碎兒,還坐了十二小時的真頭等,這會兒倒嫌棄起座位來了,還想短途也同等待遇?”
“夢想總要有的嘛。”李樂調整著座椅角度,試圖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對了,嶽哥,漢莎賠那六百歐代金券,你打算怎麼花?請哦吃飯?”
“想得美,正好,我筆記本也該換了,老家夥跑個模擬都吱吱叫喚。這邊電子產品便宜點,加上這筆意外之財,差不多能換個配置不錯的。”
兩人正閒聊著,機艙廣播響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鬱美式和黑人口音的女聲,以一種近乎表演的、拖長了調子的腔調,開始例行公事地播報安全須知。
從救生衣的位置到緊急出口指示燈,語氣跌宕起伏,不像在宣讀規章,倒像在主持一檔午間脫口秀,與之前漢莎空乘那種字正腔圓、一絲不苟的播報成了鮮明的對比。
“……所以,各位親愛的,聽好了,”廣播裡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感,“關於這個氧氣麵罩,我隻強調兩點,就兩點,但請你們務必記下來。”
“第一,如果你跟你家的小天使、小惡魔、或者隨便什麼小寶貝坐在一起,記住,一定、一定、一定要先把自己那個麵罩戴好,扣牢了,感覺那股子仙氣兒流進你肺裡了,再去幫你旁邊那個可能已經嚇傻了的小不點兒。”
“如果你不幸,我是說如果,跟好幾個小不點兒一起旅行,那我建議你,就現在,起飛這當口,好好想想你最喜歡哪一個。這很殘酷,但很現實,寶貝們。”
機艙裡響起一陣低低的、會意的笑聲。這種略帶冒犯卻又直指人心的美式幽默,瞬間衝淡了安全須知固有的枯燥感。
“第二,”廣播裡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幽默,“請先給自己戴好,再去幫助你旁邊需要幫助的人。當然,如果你旁邊那位恰好是你的前任,親愛的,那就……算了吧。讓命運決定,好嗎?我們尊重一切個人選擇。”
這一次,笑聲更大了,甚至有人吹了聲短短的口哨。
李樂碰碰伍嶽的胳膊,壓低聲音,用“聽見沒?這趟飛機上,準保有小孩兒,而且可能不止一個。”
伍嶽不解,“這不過是美式幽默吧,他們不就愛來這套?”
“不不不,”李樂搖搖頭,眼裡閃著促狹的光,“這不單是幽默,這是實用心理學。你想想,空姐這話是說給誰聽的?是說給那些帶著熊孩子的爹媽聽的。這是在提前打預防針,也是在給爹媽遞刀子。”
“等會兒你家娃要是在飛機上哭鬨不休、上躥下跳,你就有了現成的恐嚇素材,再鬨?再鬨等會兒掉氧氣麵罩的時候,媽媽可隻夠得到自己的,你就當那個沒被選中的小可憐吧!立竿見影,比什麼再不聽話就讓警察把你抓走好使多了,更符合情境。”
伍嶽愣了兩秒,才琢磨過味兒來,失笑搖頭:“你這個解讀......你這笑話,比剛才那空姐說的可冷多了。”
飛機在跑道上開始滑行、加速、抬頭,掙脫地心引力,融入東海岸午後明亮的陽光之中。這段航程很短,一個多小時便能抵達紐約。
待飛行平穩,李樂解開安全帶,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想和伍嶽再聊聊紐約實驗室參觀的細節,卻感覺過道這邊的兩個亞洲麵孔的中年男子,似乎從登機起就時不時將目光投向他...確切地說,是落在他隨意搭在扶欄的左手手腕上。
李樂瞄了眼,年紀稍長的那個,約莫六十上下,臉龐黝黑,顴骨很高,穿著件質地普通的深褐色夾克,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見青。
旁邊年輕些的,四十出頭,戴著眼鏡,神色更謹慎些。兩人的目光,尤其是年長者的,正專注地停在那串念珠上,眼神裡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鄭重。
心下微微一怔,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隨意地將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腕部。
沒想到,那年長的男人見他動作,反而像是下了決心,身子朝過道這邊略微傾斜,嘴唇翕動,快速而低緩地說了一串音節,發音奇特,帶著某種喉音與韻律,不是英語,更非漢語。
李樂轉過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禮貌的茫然,用英語問道:“抱歉,您說什麼?”
那男人見他不解,立刻換了一口略帶口音但相當流利的普通話,“這位先生,打擾了。冒昧請問,您手腕上這串念珠......是從哪裡得來的?”
李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念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對方,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自然而然的警惕:“您這是什麼意思?”
“請不要誤會。”那年長男人立刻擺手,臉上堆起笑容,從內袋裡掏出一張米白色的卡片,雙手遞了過來,“我叫旦增多吉。在哥倫比亞大學宗教係做些研究工作。這是我的名片。”
說著,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張黃色的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李樂接過,低頭看去。
上麵用英文印著幾行字,頭銜是“associateprofessor,departentofreigion,ubiauniversity”,中間是“tenzindorje”的名字,後麵還有個括號,裡麵則是,“raa”。
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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