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王府的書房內,李誼端坐在案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玦,眼神深邃而冷冽。
因為正應驗了婚宴上的血色讖言,百姓們深信李實之死乃是天譴。
西市的說書人連夜編出新段子,繪聲繪色地描述李實如何被野獸撕咬,屍骨無存,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夜聽見山裡有狼嚎,定是山神派來的!”
權貴圈子裡流傳的卻是另一種說法:李實知道太多舒王的秘密,被滅口了。
李佑氣得在府中破口大罵:“混賬東西,居然把臟水往您頭上潑!父王,兒子早說了留著李實遲早是個禍害。您非得要避嫌,不想傷了追隨之人的心。可外頭誰不知道他是您的人?這下好了,他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不是咱們動的手,也成了咱們動的手了!”
李誼隻管品茶沒搭理自己兒子。
“父王,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您還指望宮裡那位真的會下詔廢黜太子?那是他親生的,都已經是個活死人了,他不但沒下詔廢儲,還乾淨利落地收拾了李實。這麼大的事他查都不查,就這麼隨便地下了決斷。這分明就是耍著您玩!讓您給他們父子守江山。這些年來,朝中起了多少次廢太子的風波,哪次是真的廢掉了?您到現在還信他?”
“住口!那是你祖父!”李誼腦子裡也是天人交戰。
他自幼喪父,說實話,他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其實沒什麼印象。記憶中父親的形象一直就是李適。
他待他真的極好,比對許多親生子都好。
他看得出,當年皇帝也是真的想把皇位傳給自己。
那位子本來就該是他的,李適曾經這樣說過的。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地入主東宮。
他要對付的一直是李誦,他從來沒想過要真的去跟李適拔劍相向。
“父王,我知道您念著與聖人的父子之情,可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我們再猶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李佑急得跺腳。
李誼放下茶杯,緩緩起身,在書房內踱步。“佑兒,此事非同小可,若與陛下反目,天下人會如何看我?”李誼眉頭緊鎖,內心糾結。
“來人啊,馮無憂!”李佑受不了父親的優柔寡斷,懶得再跟李誼廢話。
馮無憂進門請命:“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都是誰在傳這些謠言!還有,把截殺李實的凶手給我找出來,我就不信劉綽真能把事情做得這麼乾淨!”
“慢著!”馮無憂剛要離開,卻被李誼叫住。“此事聖人早有定論,還查什麼?就算真是劉綽殺的,聖人也不會動她的。”
“為何?”李佑焦急道。
“對大唐而言,她比李實可有用得多。我倒更想知道,你在林中聽到的那兩聲異響到底是什麼!聽聞她在關中被刺殺時,現場也曾有過此種異響。我猜,她手中的火器並沒有全都交出來!”
夜深人靜,皇帝李適獨坐紫宸殿內,小太監躬身奉茶,燭火搖曳間,吳將軍被楊誌廉領著入內。
皇帝摩挲著茶盞:“再給朕說說年初在鳳翔城,那吐蕃探子是如何死的!”
吳將軍道:“當時張娘子被吐蕃探子挾持,張小將軍試了數次都射殺失敗。後來是明慧縣主說了些吐蕃人的宮廷秘聞,氣得那賊子跳腳,臣隻聽到一聲異響,那探子就應聲倒地了,腦袋上有個血洞,卻沒看到暗器在哪兒····”
長安城的春日向來熱鬨,但這一日,崇仁坊的喧囂卻格外不同。
自午後起,明慧縣主府前便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府門大開,仆役們進進出出,抬出一箱又一箱的嫁妝,紅綢裹著箱角,金漆描著吉祥紋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蜀錦、鎏金銅鏡、嵌寶妝奩、西域香料,甚至還有一整套越窯青瓷茶具,而最引人矚目的,是最後那幾口沉甸甸的黑漆木箱。
“這……這得值多少錢?”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這哪是嫁婢女?便是尋常官家嫁女,也沒這等排場!”西市綢緞莊的掌櫃踮著腳張望,嘖嘖稱奇。
“你懂什麼?”旁邊的老漢啃著餅,含糊不清道,“那可是明慧縣主身邊的綠柳姑娘!奴籍早都銷了,如今是正兒八經的良家子!”
人群一陣嘩然。
婢女脫籍已是罕見,更遑論從縣主府風風光光地出嫁?長安城百年來,頭一遭!
閨房內,綠柳端坐鏡前,一襲青綠色嫁衣,金線繡的並蒂蓮在裙擺上灼灼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