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沒能活著回到長安,他甚至不知道聖人您已繼位,更不知道在他們那支小隊出發求援後一年,回紇允許安西軍使者由北庭經回紇領土入長安,時隔18年後,再一次與朝廷取得了聯係。”
說著說著,劉綽眼前已有些模糊。
“諷刺的是,那位走私的老人當時還是個為了一家老小而搏命奔忙的年輕人,也不知道這些事。那老卒說,安西都護府的軍令一直是"死守待援"。到如今,這道命令已經執行了四十年。”
燭火在皇帝眼中跳動,他慢慢坐直了身體。
“四十年啊,陛下。”劉綽的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沒有補給,沒有輪換,甚至沒有希望。那些將士用血肉築起城牆,守護一杆唐旗。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軍時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傷病到死,再未踏上故土!”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人問他,為什麼不撤回來?”劉綽的聲音開始發抖,“老卒說,"撤?往哪撤?我們站著的地方就是大唐的疆土,退了,那些還在吐蕃鐵蹄下期盼王師的百姓怎麼辦?’”
皇帝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劉綽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攥得發白。
“陛下,臣鬥膽問一句,”劉綽深吸一口氣,“安西軍這樣打下去,算什麼?”
皇帝沒有回答。
殿外傳來暮鼓的聲音,沉悶得像遠方的雷。
“他們在為死而死啊,陛下。”劉綽的聲音哽咽了,“沒有人該打這樣的仗。那些將士,那些百姓......他們本該在街市上討價還價,在渭水河畔踏青賞花,在自家的院子裡教兒孫識字......”
眼淚止不住滑落。
“臣......”劉綽抬手抹去淚水,卻發現越抹越多,“臣隻是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河西走廊本該駝鈴不斷,隴右的麥田本該金黃連天,安西軍的將士們......不該無援。”
劉綽再次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淚水無聲地洇開一片深色。
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臣要安西軍的白發將士回家,要讓河西的百姓重見王師。這,才是事情本來該有的樣子!”
皇帝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良久,他轉過身來,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這些話,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那時的他,何嘗不是意氣風發?
那時的他,也以為自己可以在十年之內收複河湟。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啊!
國庫空虛,藩鎮割據......
有心而無力啊......
“所以,臣才想出這個法子,先讓吐蕃貴族嘗到甜頭。”劉綽平複了心緒道,“利之所在,民之所趨。若能以琉璃為餌,用商路重連河西、隴右民心。等我們與安西軍重新取得聯係,等河西唐民準備好裡應外合......”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柔和下來,“你倒是坦誠!朕會命戶部撥一筆款子,助你擴建女學。至於商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劉綽一眼,“朕特許你組建三百人的護衛,皆從神策軍中挑選。”
“謝陛下!”
皇帝凝視著劉綽,目光複雜難明。
良久,他緩緩道:“至於赤鬆珠......可信麼?”
“赤鬆珠乃蘇毗部遺孤,注定與讚普之位無緣。臣觀其言行,野心不小。”劉綽謹慎回答,“若許以重利,或可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