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的飛簷在暮色中如刀鋒般劃破天際。
牛車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綽掀開車簾一角,望著漸近的宮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葡萄紋琉璃佩——那晶瑩剔透的物件在夕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宛如她此刻複雜的心緒。
“縣主,到了。”菡萏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劉綽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皇帝突然召見,必是為了琉璃貿易之事。她早已料到會有這一遭,但沒想到聖諭來得如此之急。
穿過重重宮門,劉綽被引至紫宸殿外。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麵傳來皇帝低沉的聲音:
“.....不願鞠躬車馬前,但願老死花酒間......”
劉綽腳步微頓。
皇帝竟在吟誦《桃花庵歌》?
她心頭掠過一絲異樣,隨即收斂心神,在內侍的引領下踏入殿中。
“臣劉綽,參見陛下。”
殿內燭火通明,皇帝李適負手立於窗前,明黃龍袍在暮光中顯得格外醒目。他轉過身來,眼角細紋中藏著難以察覺的疲憊。
“明慧來了。”皇帝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朕方才在讀你的詩。”
劉綽垂眸:“陛下謬讚,那並非臣所作。”
“哦?”皇帝挑眉,“那唐伯虎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寫出如此超脫之句?視金錢如糞土......”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卻又能將商道用得如此精妙?”
劉綽瞬間懂了。
得,皇帝這是認定了這首桃花庵歌是她寫的。
自然,也是在試探她如此慷慨的真實目的。
畢竟,那砸開商路的琉璃利潤不是公款,是她自己出血。
她唇角微揚:“一位隱士而已,早已作古。至於商道,更談不上,不過是為國謀利的小技。”
皇帝踱步至案前,手指輕叩紙上字跡:“‘彆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明慧,你可知朕為何召你入宮?”
劉綽抬眼,正對上皇帝探究的目光:“臣猜,是為琉璃貿易之事。”
“聰明。”皇帝輕笑一聲,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元寺卿已將和談詳情稟報於朕。廣陵王也將你接下來的計劃告知了朕。朕很好奇,你為何對安西軍如此上心?甘願讓出五成利潤給吐蕃?那可是你的私產,並非國帑。”
劉綽心頭一緊。
這個問題她早有準備,卻又永遠準備不好。
銅鶴香爐吞吐著嫋嫋青煙,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陛下,”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皇帝的肩膀,望向殿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臣在關中時,聽病坊中的老人講過一個故事。他曾冒死往來河西舊地做過走私的營生,在建中二年,見過一個從沙州逃出來的老卒。”
皇帝轉過身來,示意她繼續。
“那老卒五十多歲,左腿被吐蕃人的彎刀砍瘸了,身上有七處箭傷,從龜茲一路乞討回來,走了整整兩年。”
劉綽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割肉般一點點剖開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