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的冬天陰冷潮濕,細雨夾雜著江風,刺入骨髓。
潤州驛館內,楊九郎披著玄色大氅,正仔細端詳一副漕運圖。
燭火跳躍,將他俊美卻陰柔的麵容映得明暗不定。
“常侍,李錡送來的賬冊已經核查完畢。”劉謙捧著幾卷賬本進來,麵色凝重,“表麵毫無破綻,但比對鹽鐵司舊檔,三年間至少有三十萬貫漕銀不知去向。”
楊九郎輕笑,指尖劃過地圖上潤州段漕渠:“李錡這是把某當三歲孩童哄呢。”
“不如明日我帶人專查丙字倉。”劉謙道。
楊九郎詫異:“丙字倉?”
“雖是存放陳糧的廢倉...”劉謙眼中閃過亮光,“李錡若真要掩飾,必會將新糧填塞主要糧倉。唯有廢倉,才藏得住真正的好東西。”
“不必了!”楊九郎頗為讚賞地看著劉謙,“我們若大張旗鼓地查糧倉,李錡就敢明目張膽地放火燒倉。何必給他陷害脫罪的機會?”
“常侍高明!”劉謙由衷佩服道,“是下官思慮不周了!”
這個楊九郎看著跟他同齡,卻實在是深謀遠慮多了。
“你初入仕途,能想到查丙字倉已是不易。”
“常侍謬讚!隻是如今驛館內外全是李琦的人,明日我們?”
“李錡不是要在府中設宴款待麼?該吃吃該喝喝!”見劉謙還是有些不放心,楊九郎語氣輕緩,“告訴你也無妨,丙字倉我已派人查過了。裡麵並非陳糧,而是堆積如山的精鐵兵甲,足以裝備上萬大軍。更深處,還藏有數十艘正在趕製的艨艟戰船!”
“私蓄甲兵,擅造戰船?李琦這狗賊當真要造反呐!”劉謙憤恨道。
想起當年被刺殺的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看來很快就能新仇舊恨一起報了。
次日清晨,驛館門前旌旗招展。鎮海軍牙兵披甲執銳,分立兩側,殺氣騰騰。
楊九郎卻隻帶著隨行巡官和十餘名內侍省護衛,施施然出門赴宴。
李錡雖對他恨得牙癢,但表麵功夫不得不做。
府內設下盛大宴席,絲竹悅耳,舞姬曼妙。
“楊常侍大駕光臨,浙西蓬蓽生輝。”李錡高坐堂上,並未起身,隻略一拱手。
他年過五旬,肥頭大耳,一雙鷹目卻銳利逼人,周身透著股子殺戮的戾氣。
楊九郎從容入座,拂了拂衣擺:“李觀察使客氣。某奉旨巡查漕運,還望觀察使行個方便。”
語氣溫和,卻特意強調了“觀察使”而非“節帥”之稱。
李錡麵色一沉。
鎮海節度使的旌節雖被朝廷收回,但浙西上下仍以“節帥”相稱。楊九郎此舉,分明是刻意羞辱。
“好說。”李錡冷笑,“常侍要查什麼,儘管查。隻是浙西不比長安,江匪水寇猖獗,常侍出入還需小心才是。”
楊九郎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哎,李觀察使身為皇室宗親,對朝廷的忠心,自是值得信賴。這半年多來,一路巡查一路殺人,楊某也著實有些累了。隻想著在潤州帶著兄弟們好生玩耍一番。莫非...李觀察使在潤州藏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劍拔弩張。
“常侍說的哪裡話?”李錡假意敬酒,皮笑肉不笑:“楊常侍一路辛苦。聽聞路上不太平,還有些許宵小作亂?沒驚著常侍吧?”
楊九郎舉杯,唇角微揚:“勞節帥掛心。些許毛賊,不識天威,已順手料理了。倒是節帥麾下,似乎頗多‘損耗’。丹陽縣此地乃潤州北麵門戶,漕運樞紐,糧倉守將卻看不住家火,竟至火並身亡,真是令人扼腕。”
他語氣惋惜,眼中卻儘是嘲諷。
席間氣氛瞬間一凝。
丹陽縣令周奎,乃李錡妻族遠親,素以刁鑽刻薄、媚上欺下著稱。
聞欽差將至,他非但不懼,反而與駐守丹陽的鎮海軍牙將張賁密謀,欲給楊九郎一個下馬威。
楊九郎車隊抵達丹陽驛時,已是黃昏。
驛丞態度怠慢,聲稱房舍不足,需欽差隊伍露天紮營。
糧倉主管則推三阻四,拒不交出賬冊鑰匙,言稱“須得節帥手令方可查驗”。
子時過半,驛館內歡宴正酣。忽聽糧倉方向傳來一聲淒厲慘叫,隨即火光衝天!
周奎與張賁大驚失色,匆忙帶人趕去。隻見糧倉大門洞開,守倉吏仆倒於地,喉間一道血線。倉內大半空置,僅有的糧袋也多是陳腐黴爛之物,甚至摻有沙土。
楊九郎將周、張二人殺了後,又命人對外宣城,周奎與張賁因分贓不均,火並而亡,殃及糧倉。
李錡臉色微沉,放下酒杯:“哦?竟有此事?下頭的人辦事不力,老夫定會嚴查!”
楊九郎眨了眨眼,故作親近道:“周奎貪墨漕糧,證據確鑿。張賁武力抗法,意圖刺殺欽差。按律,當斬!念及李觀察使與我義父多年的交情,想著絕不能讓人汙了您的威名,楊某代為處置了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李觀察使不會怪罪吧?”
李錡勃然變色。他猛地看向楊九郎,卻見對方正悠然把玩茶盞,臉上還掛著純良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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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李錡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楊常侍如此為老夫考慮,老夫又豈會怪罪?不過,漕運之事千頭萬緒,有些損耗虧空,也是在所難免。常侍久居深宮,或許不知地方庶務之難。”
這話暗諷楊九郎是閹人,不懂實務。
楊九郎不惱反笑:“節帥說的是。所以陛下才派某來,好好‘清查’一下這千頭萬緒的庶務。想必定能跟著李觀察使學到真本事。畢竟,浙西之‘難’,難到漕糧年年巨額虧空,難到朝廷鹽鐵之利儘入私囊,難到…連欽差都敢刺殺。這等‘難’法,陛下和朝廷也是體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