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直戳李錡痛處。
席間,李錡部將皆露怒容,手按兵刃。
這不是明著罵他無能嗎?
李錡眼中凶光一閃,強壓怒火:“常侍此言差矣!老夫對朝廷忠心耿耿!些許小人作祟,豈能代表浙西?來,今日咱們不談公務,喝酒!”
他試圖轉移話題。
楊九郎卻自袖中緩緩抽出一頁紙,正是丹陽賬簿的抄錄片段,“小侄今日並非空手而來。這上麵可是清晰記著,某年某月,‘獻節帥金千兩,綢緞五百匹,以酬漕利’。這筆賬,不知節帥府庫可對得上?”
劉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心中暗讚:楊九郎這是要把天捅破啊!
李錡臉色徹底鐵青,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盤作響:“楊九郎!你休要血口噴人!拿一本不知從何處偽造的賬簿,就想汙蔑本帥?你這閹奴,受何人指使,竟敢來我浙西撒野!”
楊九郎緩緩起身,玄衣無風自動,氣勢竟不輸李錡:“叔父,某奉的是天子詔,查的是國家賬!雖人證物證俱在,但小侄卻信得過叔父的人品,這才送上見麵禮。叔父咆哮欽差,辱及天使,難道真的是想造反嗎!”
最後一句“難道真的是想造反嗎”,語氣和緩卻聲如雷霆,震得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李錡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楊九郎:“你…你…”
他恨不得立刻將楊九郎剁成肉泥,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欽差,便是坐實了造反!
他派人聲勢浩大去驛館接的人,滿城的百姓都看到了。
這閹奴敢堂而皇之地送上一頁賬簿做見麵禮,那剩下的部分是在他手中還是已經送去了長安?
他得抓緊時間派人調查清楚,務必要把丹陽縣的賬本拿回來。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
劉謙暗握袖中短弩,扮做護衛的胡纓悄無聲息地護在他身前。楊九郎帶來的護衛也結成陣勢,雖人數劣勢,卻個個神色冷厲,顯然是內侍省豢養的死士。
最終,李錡狠狠喘了幾口粗氣,猛地坐下,咬牙切齒道:“好!好!這份恩情,老夫承下了!時日還長,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在潤州查出什麼!望你…好自為之!”
宴席不歡而散。
是夜,李錡在府中暴怒如雷,砸碎了心愛的玉屏風。
“好!好個楊九郎!老夫倒是小瞧了這閹人的手段!”他眼中布滿血絲,對心腹牙將低吼,“安排下去!找到賬冊後,立刻殺了他!我要他死得無聲無息!這潤州城...他進得來,絕不能活著離開!”
驛館內,送走李錡次子後,劉謙深夜叩門:“常侍,李錡可能狗急跳牆。是否要先發製人?”
楊九郎正在燈下寫信,頭也不抬:“急什麼?陛下要的是漕運暢通,不是浙西大亂。李錡不敢反——至少現在不敢。”
“為何?”
“因為他貪。”楊九郎擱筆,“時機未到,此刻反了,他的萬貫家財、如花美妾可就都沒了。這種人,最是惜命。剛才那位李二郎不是送來了不少美貌少女?我是沒這個福氣了,劉巡官還不去享用?”
劉謙驚得差點跳起來,“常侍慎言,我家夫人跟著呢!這樣的玩笑話可莫要讓她聽見!”
果然,次日李錡便派人送來“病中手書”,表示願配合“逐步交接漕運事務”,實則拖延時間。
楊九郎則在李錡次子的陪同下四處遊玩。
一路醒來,早已較量多次:
李錡派人在運河製造“匪患”,楊九郎便讓沿岸驛防兵剿匪;
李錡卡住漕糧北運,楊九郎就通過明州劉氏叢海路轉運;
李錡煽動糧商鬨事,楊九郎就殺人開倉平抑糧價...
這場博弈刀刀見血。
劉謙冷眼旁觀,不得不承認楊九郎手段老辣:永遠留有餘地,卻步步緊逼,讓李錡日漸被動。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至。
遊玩中的楊九郎突然下令:減免年關漕稅,開放浙西與淮南商路。
消息傳出,浙西商賈歡呼雀躍,對楊九郎感恩戴德。
李錡得知後,氣得砸了最愛的一方端硯。
“好個閹奴...”在我的地盤收買人心!李錡獰笑,“某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他喚來心腹,低聲吩咐:“告訴長安那邊,該動手了。就說...楊九郎與明慧郡主勾結,欲借漕運之權掌控東南。”
心腹遲疑:“節帥,明慧郡主是東宮舊臣,又剛剛產子...”
“正是要趁現在!”李錡眼中閃過狠毒,“陛下能容一個能乾的臣子,卻容不下一個結黨的權臣!楊九郎是宦官,劉綽是外臣,這兩人聯手...陛下能安心嗎?”
雨夜中,快馬悄悄駛出潤州,直奔長安。
而驛館內,楊九郎正將一封密信投入火盆。
火光躍動間,他對劉謙淡淡一笑:
“如此正好,讓我看看,長安城裡,哪些人還念著這位‘財神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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