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宇間添了幾分婦人的乾練與風霜,言行舉止卻依舊保持著對劉綽的恭敬。
“快起來!你如今也是官家娘子了,不必如此。”劉綽跳下床,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笑道,“在鳳翔過得可好?野詩將軍待你如何?怎麼不帶孩子一起過來?”
綠柳臉上飛起一抹紅霞,點頭道:“勞郡主掛心,夫君他……待我極好。孩子還小,您年前事多,等過了年,我再帶夫君和孩子一起給郡主拜年。”
她頓了頓,神色轉為凝重,“奴婢此次隨夫君入京,一是代鳳翔軍朝正,二來……也是有事需向郡主稟報。”
劉綽示意菡萏給綠柳看座,又屏退了左右,隻留菡萏在旁伺候。
“可是鳳翔那邊出了什麼事?”劉綽心中已隱隱有所預感。
野詩良輔是張敬則麾下悍將,此時入京,絕非單純朝賀那麼簡單。
綠柳壓低了聲音:“郡主明鑒。節帥……已於半月前,在鳳翔府病逝了。”
“張敬則死了?他去得可安詳?”
“節帥是舊傷複發,纏綿病榻數月後去的。去時,家中兒孫皆在身旁,算是……安穩。”
“什麼叫算是安穩?”
“節帥重病期間便命人往長安送信,要朝廷派人接掌鳳翔軍。這樣,張七娘也能離開長安了。可大郎君將送信的人給扣下了。”
綠柳回道,隨即話鋒一轉,“夫君此次入京,首要之事,便是想請朝廷下旨,允準節帥的長子承繼節度使之位,以安鳳翔軍心。此外……”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節帥在長安留了人,知道如今張七娘……處境尷尬。節帥臨終前曾有遺言,希望她能逃離長安這個是非之地。夫君想借著讓她回鳳翔奔喪的機會,設法幫她……”
劉綽聞言,瞳孔微縮。
張敬則一死,鳳翔軍的歸屬立刻成為朝野焦點。
皇帝也不是不允許藩鎮世襲。
若是張七娘老老實實在宮中待著,張敬則長子張安繼任節度使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
可如今她去十六王宅做了李經的側妃,皇帝怕是不會讓張家人繼續接掌鳳翔軍了。
“此事怕是難辦,且風險極大。”劉綽緩緩道,“在新節帥定下之前,聖人絕不會輕易放人。野詩將軍可有萬全之策?若是做不到,回去會如何?”
綠柳搖頭:“夫君是個粗人,隻知忠義。朝政什麼的,哪裡懂得。他感念節帥知遇之恩,不忍張七娘在長安受磋磨,故而想冒險一試。具體的法子,還未想得周全,他去十六王宅送信了。奴婢也是想請教郡主,可有良策?”
劉綽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問道:“你方才說,有事需向我稟報,指的便是此事?”
“不全是。”綠柳定了定神,從禮盒中取出幾本小巧卻顯然經常翻看的賬冊,“郡主,這是近兩年來,奴婢跟郭淩嶽以鳳翔府為據點,向河西道和回鶻各部走私琉璃的賬目。利潤……比明麵上的榷場交易,還要豐厚數倍。”
劉綽接過賬本,快速翻看,心中亦是微驚。
她知道綠柳在鳳翔幫著野詩良輔打理一些庶務,卻不知她竟將這條暗線經營得如此之好。
這龐大的利潤,不僅能為她積累巨額財富,更能編織一張滲透西北的情報與人脈網絡。
有了這筆錢,她才養得起李誼留給她的守捉郎們。
畢竟明麵上的收益,除了分給吐蕃人的,貼補安西軍的,她還要再分出三成給李寧。
至於李寧把錢留下自用還是老實地交給皇帝,那就不是她要考慮的事了。
她需要有一支聽自己命令的軍隊。
不是為了謀反,而是受夠了動不動就被掌握兵權的人威脅。
她堅信教員的一句話:槍杆子裡頭出政權!
有了自己的部曲,說話才能硬氣。
以後,她不想看任何一個心術不正之人的臉色,管他是大宦官還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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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柳繼續道:“馬匪猖獗,虧了馮氏姐妹帶著守捉郎們護衛著商隊。這兩年,借著賣貨的機會,他們暗中聯絡各地退隱或失散的舊部和後人,頗有成效。奴婢懷疑,……怕是有近萬人了。她們的意思是,走私護衛用不了那麼多人,是否要分一部分人去安西?”
劉綽合上賬本,心中波瀾起伏。
琉璃是暴利奢侈品,要不然一年近百萬貫的花費她還真是支撐不起。
她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裡麵兩個小生命的悸動,目光卻投向窗外積雪的庭院,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蒼茫的西北與浩瀚的南海。
“不”她收回目光,“告訴她們,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安西那邊我自有安排。他們要隱藏好行跡,待安西起事時,直接在河西舉兵,才有奇效。”
“是,郡主。”
“至於這些賬目……”劉綽沉吟片刻,“你做得很好。這條線,就靠你幫我打理了。至於野詩將軍,讓他先不要輕舉妄動。正月裡,新節帥的人選就能定下來。到時,他帶著張七娘回鳳翔,也算是能交差了。”
“奴婢明白。”綠柳鄭重應下。
送走綠柳後,劉綽獨自靠在軟枕上,沉思良久。
“菡萏,”她輕聲喚道,“讓咱們的人,仔細打聽一下朝中對鳳翔節度使繼任人選的議論。再讓,裴十七過來一趟。”
“是,郡主。”菡萏眼圈紅紅的,臨出門又嘮叨起來,“太醫都說了,讓您好好靜養,您這才醒了多久,又開始忙了。”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庭院的每一寸土地,也將長安城中的一切明爭暗鬥暫時掩埋。
新的一年,必將風波再起。
“行了,說了是老毛病犯了。腦子多用用能預防老年癡呆!”
十六王宅,野詩良輔麵色沉痛道,“七娘子……節哀!節帥他……月前舊傷複發,藥石罔效,已然……薨了。”
張七娘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仿佛整個世界都塌陷了。
父親……死了?她最大的依仗,沒了?
“那……那我兄長他們……他們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她抓住最後一絲希望,顫聲問。
嫁給李經這數月,她受儘了冷眼與嘲諷。
李經貪花好色,內帷混亂,她這個側妃空有名頭,實則連得臉的侍妾都不如。
今日宮宴,有鳳翔朝正使在,李經一定會帶她入宮。
到時,她就可以求陛下開恩,回鳳翔奔喪了。
片刻的悲傷過後,她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激動道:“這麼說,我終於可以回鳳翔了?阿耶死了,也就不用再將我扣在長安了!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對不對?阿娘讓你帶我回去,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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