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喜悅是真實的,但這喜悅,與她是否能孕育子嗣,毫無關係。
她唇角掠過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涼薄。
隨即,她端起碗,沒有一絲猶豫地將苦澀的汁液飲儘,仿佛這隻是每日必行的尋常事。
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她知道,李純愛她的年輕、美貌、才情。
但這份寵愛,有清晰的界限。
他可以給她妃嬪的名分和物質的優渥,卻絕不會允許一個出身樂籍、毫無根基的女子,誕下流著皇室血脈的子嗣。
他的孩子夠多了!
即便……他真的日久生情心軟了,她自己也不允許。
沒有強大的母族庇護,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孩子生下來便是遭罪的。
公主,或許會成為安撫藩鎮或異族的和親工具。
皇子,則更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在無儘的猜忌與陰謀中,連平安長大都是一種奢望。
與其讓孩子來世間受苦,不如從一開始就斷絕這份可能。
藥汁的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始終平靜無波。
眼前的恩寵,不知能持續到幾時。
殿外是喜慶的皇城,李純出發赴宴前,重重將她攬入懷中,喟歎一聲:“愛妃,待宴席散了,朕再來陪你!”
棲雲居內,燭火溫馨,熱氣蒸騰。
劉綽正帶著一屋子人涮火鍋。
除了菡萏和薔薇,李誠一家四口也都在座。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喧嘩。
聽到動靜出去查探的連星快步走入內室,臉上帶著一絲激動與惶恐:“郡主,宮裡的天使到了,是吐突承璀大將軍親自前來!”
在菡萏的攙扶下,劉綽起身來到前廳。
隻見吐突承璀一身簇新官袍,麵帶笑容,身後跟著幾名手捧精美食盒的內侍。
“咱家奉聖人之命,特來為郡主賜菜!”吐突承璀聲音裡透著親熱,“聖人於宮宴之上,心念郡主身懷六甲,辛勞功高,特命尚食局備下幾樣補益身子的羹湯,給郡主添添年味兒。”
他示意內侍將食盒一一打開,裡麵是精巧彆致的禦膳:一道清燉鹿肉寓意福祿),一盅火腿鮮筍湯寓意節節高升),一碟晶瑩的蝦仁蒸蛋,還有幾樣適合孕婦食用的甜羹。
這份賞賜,體貼入微,遠超常規。
劉綽作勢要行大禮,吐突承璀連忙虛扶:“郡主快快請起,聖人特意吩咐了,您身子重,一切從簡,心到即可。”
“謝陛下隆恩!勞動大將軍親自跑一趟,實在惶恐。”劉綽就勢起身,示意滿月將早就備好的給三品以上大員的年禮送上。
隨行內侍皆有表示。
吐突承璀笑容更深,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僅容劉綽聽見:“得知安西的消息,大家今日,心情極佳。席間還特意問起郡主,說……郡主雖有孕在身,然其心亦在社稷。”
“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還請大將軍回稟陛下,臣定不負聖恩。”
吐突承璀滿意地點點頭,又寒暄幾句,便帶著人回宮複命了。
送走天使,看著廳中那幾道禦賜菜肴,菡萏欣喜道:“陛下對郡主真是恩寵有加!”
‘是啊,我如今也是出息了!能讓皇帝身邊手握兵權的大太監親自來送菜。’劉綽在心底長歎一聲,‘想想當年,我還是個在宮宴上得了一點賞賜就高興到不行的愣頭青。伴君如伴虎,難的不是得寵,難的是平安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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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菜分一分,大家都嘗嘗陛下的恩賞。”她笑了笑,輕聲吩咐,“我們也過個好年。”
宮宴熱鬨非凡,野詩良輔一直沒找到給張安請封的時機。
好不容易才陪著李經入宮赴宴的張七娘就更加坐立難安了。
接受了群臣一輪輪的敬酒與祝福後,李純在幾名內侍的簇擁下,沿著回廊走向更衣的偏殿。
“陛下!求陛下開恩!”張七娘也借故跟了出來,直接跪在了殿外。
她聲音淒切,帶著哭腔,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陛下,妾身的父親為國鎮守邊疆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陛下允準妾身回鳳翔……為父奔喪,儘最後一點孝道!求陛下開恩啊!”
侍衛們上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不住顫抖,將一個失去父親、渴望歸家的女兒角色扮演得淋漓儘致。
“張氏?”殿門打開,李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深邃,沒有絲毫動容,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是郯王側妃。”李純的聲音冷了下來,“皇家自有皇家的規矩。你父喪訊,朝廷自有恤典。身在長安,於佛前為他誦經祈福,亦是孝心。”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落在張七娘身上:“況且,今日宮宴後,郯王還需閉門思過,你身為側妃,理當在府中侍奉,豈能擅自離京?此事,休要再提!”
這番話,冠冕堂皇。
“是……妾身……遵旨。”張七娘伏在地上,聲音細若遊絲,充滿了絕望。
李純不再看她,對隨行內侍道:“送郯王側妃回席。”
說罷,拂袖而去,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麟德殿隱約傳來樂聲,李經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看著她慘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神,嗤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嘲諷:
“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再看看人家劉綽的風頭,還敢自作聰明,偷跑出來求陛下旨意!你以為鳳翔來了人,就又能在本王麵前擺譜了?丟人現眼的東西!回去本王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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