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雲居書房,初夏午後。
劉綽正伏在紫檀案前,眉尖微蹙,筆鋒懸稿紙上,已停頓良久。
窗外庭院,李德裕一襲玄色勁裝,手中橫刀破空時宛若龍蛇疾走。
旋身劈斬,刀尖挑飛三枚先前懸在石榴樹梢的銅錢。
門蔭入仕者未必庸碌。
就像她的夫君,不就是文武雙全?
她落筆。
“世有求賢若渴之歎久矣,然餘觀今之議者,每以門楣辨良莠,以寒素定高低,若市賈衡珠,唯秤兩是視,豈不悖哉?
昔者,餘擢布衣伶人於塵埃,比德於鬆柏,士林初聞,或有哂之者曰:臧獲之輩,何足汙翰墨?
此二人者,豈有九品之籍、五姓之譜乎?然其忠義之氣,凜然貫日月,使公卿曳紫者顏赭,儒冠談經者語塞。
當時嗤之以鼻者,非即今日疾呼‘門閥壅塞’之士乎?
爾時輕其微賤,今複怨豪族驕橫,此非猶責鄰人衣冠不整,而自垢麵蓬首立於庭乎?
五十步笑百步,其實同也!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所重者才也,非胄也;管仲囚徒,鮑叔薦之,所貴者能也,非爵也。
昔李斯廁鼠倉鼠之喻,諷世甚切,然其佐秦一統,亦出楚郡小吏耳。
及唐室初興,房、杜、魏、王,或起山東寒素,或承舊族餘暉,然皆竭智儘心,共開貞觀。
何者?才之用也,猶水火焉,得之則烹饔鑄鼎,失之則焚屋溺舟,豈問其所自出耶?
今之學者,或執簪纓而傲寒畯,曰‘吾門清華’;或抱草澤而詆朱戶,曰‘彼皆朽木’。
二者相攻,如角蠻觸,而忘稼穡之艱、河漕之弊、邊關之危。
裂冠帶為二途,視同儕若寇讎。此所謂策馬而爭道於漏舟之中,不亦惑乎?
昔戰國之時,縱約之士言必誅暴秦,然趙責魏之糧,韓疑楚之兵,終使六國裂而函穀開。
今我大唐之危,豈在士出於科第抑或門蔭耶?
實在於安西之烽未熄、河湟之恥未雪、東南之漕脈未暢也!
若複以門戶私見,鬩牆於廟堂,是猶醫者療巨創而先爭藥囊之綾錦,豈非自毀藩籬,授虎狼以隙乎?
士之誌道者,當法太宗朝‘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胸襟,效魏鄭公‘兼聽則明’之器量。
若猶執清流、濁流之辯,拘科第、門蔭之分,則隴右烽燧誰人籌策?江淮漕渠何日疏通?
見寒門而側目,逢世族則戟指,是猶醫者不診脈理,但觀衣冠而下砭石,其傷人必矣。
願諸君暫置芥蒂,共礪實學:通漕運者,無論漕丁之子、尚書之甥;善邊策者,何問隴上耕夫、關中將種?
使麒麟閣中,唯功業是圖;鳳凰池畔,以蒼生為念。則門第之訟,可息於今日;賢俊之路,自通於千秋。
昔房、杜善謀,馬周奮起於布衣;姚、宋協心,張說進身於科舉。當其同心戮力,遂有開元之盛;後各樹黨援,乃啟天寶之危。殷鑒豈遠?”
寫罷擲筆,窗外忽然掠過初夏的急雨。
李德裕閃身入屋時帶進滿襟青草氣,順手將窗關至隻留一掌寬的縫隙:“留些雨聲佐文思。”
又從懷中取出一物——原是用油紙裹著的、還溫熱的胡麻餅,“晨起你說想吃東市老嫗的手藝,方才讓忠伯買回的。”
說著,視線已掃向桌上劉綽剛寫就的文章。
雨打芭蕉聲裡,劉綽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餅。忽然道:“是不是太過大膽了些?阿翁看了會不會不高興?”
若是李吉甫不高興,或是給趙郡李氏惹了大麻煩,這文章就做不了生日禮物了。
“的確大膽!但父親看了隻會為你喝彩!科第、門蔭的嫌隙一直都在,隻是從未有人戳破這層窗戶紙罷了!我隻是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