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至半,酒酣耳熱。
主廳內,李吉甫正與幾位老臣追憶貞元舊事,時而撫掌大笑。
劉綽端坐女眷席間,目光卻越過重重人影,落在三位皇子身上。
鄧王李寧端坐如鬆,與身旁一位宗室老者低聲交談,言笑溫文。
澧王李惲已微醺,正拍案與人爭論馬球戰術,聲若洪鐘。
遂王李宥則安靜得多,隻偶爾與身側之人低語兩句,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兩位兄長。
三個半大少年,幼時在宮中一同讀書習武、嬉鬨玩耍,此刻卻分明隔著一層無形的壁。
劉綽放下茶盞,對身旁的菡萏低語幾句,菡萏點頭,帶著心腹婢女離開。
片刻後,劉綽起身走到三個皇子的席位道:“後園荷塘新辟了一處‘流觴曲水’,景致清幽,暑氣全消。有幾株異種墨蓮,正值花期,倒也稀罕。三位殿下久坐宴席,或覺悶熱,不妨移步後園,賞荷品茗,鬆快片刻。”
三位皇子皆是一怔。
這般場合,離席去後園賞荷,倒沒什麼。
一次性邀請他們三個,卻多少有些突兀。
鄧王李寧率先起身,笑容溫煦:“甚好!早聞李相府上園林精巧,既有奇花,自當一觀。”
澧王正嫌廳中氣悶,聞言拍腿:“好!本王也去透透氣!”
遂王眸光微動,亦優雅起身:“那便叨擾了。”
三人隨著劉綽往後園去,身後隻跟了兩三名貼身內侍、護衛。
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闊的荷塘映入眼簾,碧葉連天,粉荷亭亭。
塘邊新引活水,鑿石為渠,蜿蜒成一道窄窄的曲水,水聲淙淙,清澈見底。曲水旁錯落放置著五六方蒲團,中間一張矮幾,擺著茶具、點心,並幾樣看似普通的小玩意兒。
不少賓客都跟隨而來,看花的看花,瞧熱鬨的瞧熱鬨。
三位殿下來參加李吉甫的壽宴,自然是想在宰相麵前博好感。
今日這宴會上發生的事,必然很快就能傳入宮中。
這個劉綽真是有趣,既然立了莫談國事的牌子,為何又將三位殿下湊在一起,不尷尬麼?
劉綽微笑道:“荷塘清趣,頗解暑熱。然枯坐亦是無趣。我這裡備了件舊時玩意,或許能勾起殿下們兒時記憶。”
她示意身後跟著的兩名侍女打開錦盒。
盒中鋪著深色絨布,上麵整齊排列著十餘枚大小勻稱、打磨光滑的鵝卵石,石身溫潤,泛著天然的水澤光暈。
旁邊還有幾隻顏色各異、縫製精巧的小布囊。
“這是……‘擊壤’?”李寧有些不確定地問。
“殿下好記性。”劉綽點頭,“正是‘擊壤’。不過並非田間老叟以木屐擊土塊的古風,而是宮中與坊間小兒常玩的‘拋接石’遊戲。以布囊盛石,或單手拋接數枚,或二人、三人對拋互換,考驗眼力、手速與默契。臣在東宮做女官時,可是見過幾位殿下以此戲為樂的。”
她提及“東宮做女官時”,瞬間勾起了三位皇子內心深處幾乎被遺忘的畫麵。
那時他們的祖父尚是太子,他們年紀更小,住在同一處府邸,沒有那麼多臣屬環繞,沒有那麼多目光審視。
炎夏午後,樹蔭之下,似乎真的曾有過爭搶幾顆漂亮石子、笨拙地拋接、笑鬨成一團的時候……那記憶模糊而遙遠,卻帶著一股暖意。
李惲眼睛一亮,直接伸手從盒中抓起幾顆石子,在手裡掂了掂:“是這個!我想起來了!小時候好像玩過,老接不住,總砸腳!”
李宥也輕輕拿起一顆石子,指尖感受著那光滑微涼的觸感,低聲道:“似乎……是有這麼回事。”
“今日壽宴,來賓中多有攜帶年幼弟妹、子侄者。”
劉綽環視已漸漸被這邊動靜吸引過來的賓客,聲音清朗,“恰逢三位殿下在此,妾身便想著,不如設此‘擊壤’小戲,不論長幼尊卑,皆可參與,為壽宴添些童趣歡笑。”
她這番話,巧妙地將範圍擴大到所有賓客的“童趣”,避免了隻針對三位皇子的刻意感。
同時,“不論長幼尊卑”的提議,也符合當下輕鬆自在、莫談國事的宴會氛圍。
很快,曲水邊的空地便被清理出來,鋪上了厚實的氈毯。
錦盒中的鵝卵石和小布囊被擺放在中央矮幾上。
一些本就帶著孩子來的官員家眷,首先被吸引了,孩子們看著那些漂亮石子躍躍欲試。
一些年輕的世家子弟、女郎們也覺有趣,漸漸圍攏過來。
劉綽親自示範了幾種簡單的玩法:單手拋接兩石、三石,左右手互換,以及最基本的兩人麵對麵拋接一石。
上輩子她隻會單手拋接兩石,小時候又跟著紅果學了更多妙招。
她動作流暢,石子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劃出道道弧線,穩穩落入布囊或掌心,引得圍觀眾人輕聲喝彩。
“哪位先來一試?”劉綽笑問。
一個五六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率先跑出來,抓起石子就扔,自然接不住,滾了一地,自己卻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