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前一日,李宅東院。
韋氏端坐廳中,手中茶盞輕碰盞托,發出清脆一響。
“弟妹是郡主,又掌市舶司,見慣了大場麵。明日阿翁壽宴,來往賓客逾三百,席次安排最是緊要——既要合尊卑禮數,又要顧各家親疏臉麵。我近來身子乏,這事,便托付給五娘了。”
話說得客氣,眼底卻掠過一絲看好戲的光。
安排壽宴坐席,看似是家務瑣事,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皇室宗親、三省重臣、藩鎮使節、世家名流……誰坐首席?誰該鄰座?誰與誰有舊怨需隔開?誰與誰正議親該湊近?稍有不慎,便可能得罪一方勢力,甚至引發朝堂非議。
韋氏管家多年,深諳此道。
但既然平日裡阿翁總誇老二媳婦待人接物是一把好手,那她就將這塊燙手山芋丟給劉綽好了。
倒要看看這位“能臣”兒媳在內宅事務上的斤兩。
若安排出了紕漏,她再出麵幫忙收拾爛攤子,還能落個“顧全大局”的美名。
劉綽靜靜聽完,麵上不見波瀾,隻頷首應道:“長嫂既開口,自當儘力。”
韋氏笑容深了些:“有弟妹幫忙操持,我便放心了。”
沒等劉綽離去,薛氏便囑咐韋氏道:“明日賓客如雲,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若席次出了岔子,丟的是李家的臉。五娘畢竟年輕,又常在外奔波,這內宅的人情世故她知道的不多……你記得派個臉麵熟的管事跟著提醒著點。”
“阿家說的是!”韋氏慢條斯理地應道。
她不信劉綽真能麵麵俱到。
權術朝政與內宅人情,終究是兩碼事。
棲雲居內,劉綽攤開賓客名冊,提筆勾畫。
薛氏派來的管事在旁憂心忡忡:“郡主,這差事不好辦。崔侍郎與王尚書去年為漕運改製的事在政事堂吵過,至今互不理睬;盧尚書家的娘子剛與鄭禦史家的郎君退了親,兩家人碰麵怕要尷尬;還有幾位藩鎮進奏院的官員,向來與台諫不對付……最難的是鄧王、澧王、遂王三位殿下......來了該讓他們坐哪兒?”
擔心韋氏交代不清楚,薛氏才指派了一個自己身邊的人過來。
沒想到,韋氏哪裡是交代不清楚,壓根就沒打算交代。
“三位殿下要來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劉綽筆尖輕點名冊上三個最顯眼的名字,“府上給他們下過帖子?”
管事的倒吸一口涼氣。
三位皇子明爭暗鬥,若安排得稍顯親疏,立時便會惹來猜測。
“府上沒下過帖子......是給彆家下帖子時,那幾戶人家透出來的口風。今日午後,大少夫人才報給大娘子知道的。”
還能這樣?
她料定我會在人情親疏裡打轉,疲於應付,最後難免出錯。
“我知道了,除了這三位皇子,其餘賓客間的人情親疏你都了解吧?”劉綽問。
管事的忙點頭,“這個老奴定能安排好。難的是三位殿下的坐席!”
劉綽道:“那就客隨主便。按長幼次序,把三位殿下安排到一起就行。”
“那安排何人作陪?”管事的又問。
“最好是沾親帶故的宗室,公主郡主的駙馬都行。千萬不要讓他們跟朝臣們坐一起。”
管事的戰戰兢兢地走了。
三位殿下全都坐主席,親家、阿郎的至交好友,幾位國公就得安排到彆處,安排誰到彆處合適?
可三位殿下一個都不坐主席,真的合適麼?
“長嫂這招,倒真是刁鑽。”管事的走後,劉綽忽地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陛下至今未立太子,三位皇子年歲漸長,各有擁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