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李瑛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安將軍天黑後來求見朕,所為何事?”
安守忠沒有起身,依舊跪伏在地,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沙啞和哽咽:“陛下,罪臣……罪臣有一不情之請,懇請陛下恩準。”
“哦?說來聽聽。”李瑛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安守忠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安祿山雖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但他……他終究是罪臣的義父。罪臣懇請陛下開恩,允許罪臣為他收屍,讓他……入土為安。”
說完,他又是一個響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大殿之內,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吉小慶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敏感。
為國賊收屍,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皇權和國法的一種挑戰。
皇帝若是答應了,可能會引來朝臣的非議;若是不答應,又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可能會寒了安守忠這位新降大將的心。
李瑛的目光落在安守忠寬闊的後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安守忠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請求有些大膽,按理來說安祿山的遺體應該拋屍荒野。
但他彆無選擇,如果不這樣做,終生難安,這是他作為義子,能為安祿山做的最後一件事。
大殿中一片死寂。
就在安守忠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李瑛的聲音,終於緩緩響起。
“安守忠,你可知,你今日為何能站在這裡,向朕提這個要求?”
安守忠身體一震,沉聲道:“罪臣知曉。皆因陛下胸襟寬廣,不計前嫌,給了罪臣戴罪立功的機會。”
“你隻說對了一半。”李瑛淡淡地說道,“朕給你機會,是因為朕相信,你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一個連養育自己的義父都能輕易背叛的人,朕又豈敢用之?”
安守忠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他完全沒有想到,皇帝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李瑛從禦案後站起身,緩緩走到他的麵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朕知道,你今天去了東市。”
安守忠的身體瞬間僵硬,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朕也知道,你此刻心裡很難過。”
李瑛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朕更知道,你是一個孝子。安祿山有你這樣的義子,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情。”
“陛下……”
安守忠的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絕對的皇權和洞察一切的目光麵前,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孩子,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去吧,朕準了你所請!”
李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朕準許你將他的屍身與他的頭顱縫合,尋一處僻靜之地,好生安葬。”
安守忠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積壓了一整天的悲痛、壓抑、恐懼和感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雙膝一軟,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卻是嚎啕大哭。
“罪臣……罪臣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隆恩,罪臣……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他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以至於額頭變得青紫。
李瑛沒有再阻止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必須要讓安守忠將心中的情緒徹底發泄出來。
堵不如疏,隻有讓他哭出來,讓他把對安祿山的愧疚和悲痛都釋放掉,他才能真正地放下過去,才能真正地為己所用,才能真正的為大唐效力。
一個心中隻有仇恨和悲傷的將領,是危險的。
而一個心中充滿感激和忠誠的將領,才能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哭了許久,安守忠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下來,他抬起那張淚水和血跡交織的臉,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陛下,從今往後,罪臣這條命,就是陛下的。隻要陛下一聲令下,無論是刀山火海,罪臣絕不皺一下眉頭!”
李瑛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安守忠這顆棋子,才算真正地被自己牢牢地攥在了手裡。
“好了,起來吧。”
李瑛再次將他扶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記住,朕要的是一個能為大唐開疆拓土的安將軍,而不是一個沉湎於過去的懦夫。”
“罪臣謹記陛下教誨。”
安守忠重重地應了一聲,擦乾眼淚,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兩儀殿。
他的背影,依舊高大,卻比來時多了一份決絕和新生。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吉小慶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輕聲問道:“陛下,您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他?不怕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
李瑛冷笑一聲,重新走回禦案前坐下,“讓他們說去。朕要的是安守忠的忠心,是那六萬百戰精兵的歸心,區區幾句非議,又算得了什麼?”
他頓了頓,拿起朱筆,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更何況,朕今日施恩於他,他日便會十倍、百倍地報答於朕。
一個活著的,感恩戴德的安守忠,可比一個死了的安祿山有用多了。”
吉小慶聞言,心中一凜,對皇帝的帝王心術,愈發地敬畏。
是夜,安守忠帶著幾名心腹親兵,連夜趕往東市刑場。
在劊子手的配合下,順利找到了安祿山的無頭屍身,又在亂葬崗中,尋回了那顆已經辨不清麵容的頭顱。
他親手為義父清洗身體,將頭顱與屍身仔細地縫合在一起,然後用一口上好的棺木收殮。
三日後,在長安城外南山的一處僻靜山坡上,安守忠為安祿山立了一座無字碑。
他知道,自己以後,自己與昔日的燕國徹底沒了糾葛,餘生隻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報答大唐皇帝的知遇之恩。
喜歡盛唐華章請大家收藏:()盛唐華章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