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三刻。
長安城在晨鐘聲中蘇醒,太極殿前的廣場上,百官們身著各色官袍,按照品級列隊,魚貫入殿。
夏日的清晨帶著一絲難得的涼爽,但許多大臣的心頭,卻比炎炎烈日還要焦灼。
昨日朝堂上那場關於立後的風波,餘韻未消。
韋陟那石破天驚的奏請,讓整個朝堂的勢力格局都起了微妙的變化。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今日的早朝,這出大戲會如何唱下去?
然而,出乎大部分官員的意料,今天的早朝卻異常平靜。
韋陟依舊站在他京兆尹的位置上,神情肅穆,眼觀鼻鼻觀心,閉口不提立後之事。
韋陟既然不開口,他身後的那些黨羽們自然也不會跳出來開團,不敢再觸碰這個敏感的話題。
皇帝李瑛已經明確表示要考慮幾天,這個時候如果再逼宮,那就不是臣子本分,而是對皇權的挑釁了。
韋陟深諳為官之道,知道進攻也要講究節奏,一張一弛,方能收放自如。
昨天他已經成功將議題擺上了台麵,攪動了朝堂這池春水,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需要的是耐心和觀察。
太子李健站在龍椅一側,一身四爪龍袍穿在身上,顯得格外挺拔。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溫和,完全看不出昨日的驚懼與憤怒。
他刻意讓自己表現得從容大度,仿佛對立後之事毫不在意,假裝無論誰當皇後,他這個太子都會一如既往地孝順父皇,一如既往的父慈子笑……不對,是父慈子孝。
李健心裡清楚,在這種時候,任何一絲一毫的急躁和不滿,都會被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無限放大。
他必須展現出一個儲君應有的氣度,來爭取那些中立派大臣的支持。
防守方最大的優勢,就是可以後發製人。
既然韋陟這進攻的一方選擇了按兵不動,他這個防守方自然樂得清靜。
韋堅等太子黨的核心成員也心領神會,一個個都變成了鋸了嘴的葫蘆,隻談政務,不涉及任何與後宮相關的話題。
一時間,整個太極殿的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水麵之下暗流洶湧,偏偏水麵上卻是一片風平浪靜,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份短暫的平靜。
今日的早朝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無非是某地報了祥瑞,某地請撥錢糧修繕水利,亦或是某個官員的任免調動。
李瑛高坐龍椅之上,有條不紊地裁決著各項政務,聲音沉穩,不露半點情緒。
僅僅一個時辰,早朝便宣告結束。
“退朝!”
隨著吉小慶尖細的唱喏聲,百官躬身行禮,恭送皇帝離去。
李瑛從容地站起身,龍行虎步地走向後殿。
太子李健稍作等候,等著父皇走遠了之後,然後也從後門走出了太極殿。
作為儲君,他也有走後門的權力,儲君也是君。
李健谘詢過禮部的官員,這樣做並不逾製,所以他選擇由後門進出,不跟官員們擠成一團,這樣可以適當的保持距離感。
快到兩儀殿的時候,李瑛忽然停下腳步,對身後的內侍林寶玉低聲吩咐:“你親自去一趟,秘密召太府少卿楊國忠來兩儀殿見朕。記住,不要讓任何人察覺。”
林寶玉躬身應道:“奴婢謹遵聖諭!”
說罷,他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快步朝著太極宮外走去。
此時,文武百官正三三兩兩地往承天門方向走去,三五成群,有說有笑,氣氛明顯比昨天輕鬆了許多。
太府少卿楊國忠混在人群中,正與幾位同僚談笑風生。
林寶玉眼尖,一眼就從人群中鎖定了楊國忠。
他沒有聲張,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瞅準機會,趁著楊國忠與同僚告彆,獨自一人落單的時候,快步攆了上去。
“楊少卿,請留步。”林寶玉的聲音壓得很低。
楊國忠回頭一看,見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內侍林寶玉,連忙拱手笑道:“原來是林內侍,不知有何見教?”
林寶玉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陛下請楊少卿去一趟兩儀殿,有秘事吩咐,萬望少卿便宜行事。”
楊國忠的瞳孔微微一縮,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皇帝秘密召見,還是在這種敏感的時刻?
他立刻意識到,這絕對不是小事。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諂媚笑容,對林寶玉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說道:“有勞林內侍傳話,本官知道了。”
林寶玉完成任務,也不多留,轉身便消失在了宮牆的拐角處。
楊國忠站在原地,腦子飛速轉動。
他沒有立刻掉頭回宮,那樣目標太明顯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然後故意放緩了腳步,裝作欣賞宮道兩旁的風景,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他甚至還繞了個小圈子,假裝要去拜訪某位在門下省任職的好友。
足足磨蹭了半個時辰,楊國忠估摸著其他大臣差不多都出宮了,這才整理了下衣冠,悄悄折返回去,從一個偏僻的側門,溜進了兩儀殿所在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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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府寺掌管著大唐的國庫,以及抄家所得的贓款、田地、府邸等,是個油水極大的衙門。
李瑛的內帑已經快要見底,於是便把楊國忠這個奸臣提拔為太府少卿,讓他幫自己撈點私房錢。
楊國忠上任之後,簡直如魚得水,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他利用職務之便,通過設立各種手段,硬生生地給皇宮內帑塞進了足足兩百萬貫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