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大街上的喧囂便被隔絕在外麵。
王忠嗣走在前麵帶路,步履沉穩,絲毫看不出是個剛剛墜馬受傷之人。
太子李健緊隨其後,麵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身後跟著太子詹事陳玄禮與作為王忠嗣二女婿的元載。
一行人很快進了客廳,然後分賓主落座,氣氛有些微妙。
王彩珠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見男人們神色嚴肅,便知曉他們有要事相商。
她是個識大體的女人,當即轉頭對母親宋夫人說道:“阿娘,這前廳風大,咱們帶大郎去後院暖閣裡說話可好?我也好久沒吃您做的杏仁酥了。”
宋夫人心領神會,起身接過孩子,笑著應道:“好、好,都是當娘的人了還這麼饞嘴!”
接著對李健施禮:“太子殿下,老身與大娘去後麵了,免得叨擾你們說話!”
李健連忙起身,恭敬地拱手:“嶽母慢走。”
待女眷的腳步聲消失在屏風後,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時間鴉雀無聲。
王忠嗣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隻留了兩個心腹守在門外。
他親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給李健斟了一盞熱茶。
李健雙手接過茶盞,目光落在王忠嗣纏著白布的左臂上,關切的問道:“嶽父,您身負重傷,切勿亂動。傷筋動骨,需要靜養百日,還是讓下人來斟茶為妥!”
王忠嗣莞爾一笑:“我在沙場上過慣了刀頭舔血的日子,區區骨折,根本不值一提……”
頓了一頓,滿臉惆悵的道:“但這心裡頭,卻是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上氣來啊!”
李健心頭為之一動,看起來,王忠嗣這是打算跟自己深入交流了。
他的目光掃過坐在旁邊的陳玄禮和元載,他輕咳一聲:“有勞陳詹事與公輔先去外麵等候!”
“喏!”
陳玄禮與元載對視了一眼,同時起身。
誰知王忠嗣卻擺了擺手,沉聲道:“不必避諱,今日能坐在這屋裡的沒有外人。元載也是我的女婿,玄禮兄與我是刎頸之交,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誰也不用走!”
陳玄禮聞言,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巴掌在太師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哈哈……我就知道忠嗣是個爽快人!”
元載也連忙起身,對著王忠嗣和李健深深一揖,神色肅穆:“承蒙嶽父大人信任,小婿就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李健見狀,也不再矯情。
臉上那副謙恭少年的神態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低聲問道:“不知嶽父有何指教?”
王忠嗣身子前傾,據實相告:“太子可知道,臣這左臂是故意摔傷的,並非真的馬失前蹄!”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健在心中暗自嘀咕一聲。
臉上卻故作不解:“這……這就讓小婿有些糊塗了,不知嶽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這是苦肉計!”
王忠嗣如實相告:“你父皇禦駕親征新羅,千裡迢迢,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大半年。京城空虛,正是太子你奪權的最好機會!若是錯過了這次,等陛下班師回朝,這大唐的天下,恐怕就再也沒有你的立錐之地了!”
李健雖然對王忠嗣的表現早有預料,但臉上卻故作驚慌:“嶽父慎言!父皇是我的親生父親,對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做那大逆不道之事?這……這可是要遺臭萬年的啊!”
“哼哼……恩重如山?”
王忠嗣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李健麵前,雙眸逼視:“太子啊,你還是太天真了!據我所知,陛下當初立你為儲君,不過是因為看到你母後病危,為了讓她瞑目,這才勉強為之。”
“等燕王李備長大了,他的母親崔星彩必然成為皇後,到時候他的威望日隆,就會像當年的太宗文皇帝那樣發動玄武門之變。到時候,你就是那個被射死在城門下的李建成!”
“你父皇其實在縱容李備,刻意培養,如果你不能先下手為強,我大唐遲早會重演玄武門之變!”
“我王忠嗣可不想看著自己的女兒被縊死,不想看著自己的外孫被人溺死!”
李健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被這番話擊中了軟肋。
王忠嗣這番話不止一次在他的腦海中回蕩,也正是因為意識到李五郎帶來的巨大威脅,所以李健這兩年才一直暗中羅織黨羽,組建太子黨,尋找政變的機會。
“可是、可是父皇雄才大略,威望極高,非當年的高祖可比,想要在他手下政變,隻怕九死一生啊!”
王忠嗣冷笑:“九死一生至少還有一生,你如果什麼都不做,那隻能是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