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汝的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挪動一寸,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細碎而刺耳的摩擦聲,咯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成一堆支離破碎的骨片。
寒風卷著冰碴子打在他臉上,他卻連眨眼的力氣都快勻不出來,隻能任由那刺骨的寒意順著皸裂的皮膚往裡鑽。
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碎空鏡,邊緣鋒利如刀,早已將掌心的皮肉割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黯淡的血珠從傷口裡緩緩滲出,剛觸到冰冷的鏡麵,便在極寒中凝結成細小的血珠,又順著鏡身緩緩滑落,滴落在腳下的凍土上,瞬間凍結成一顆顆暗紅的冰晶,嵌在冰麵的裂紋裡,像極了凝固的淚。
可他對此毫無知覺,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是憑著一股近乎本能的執念,將那麵鏡子攥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鏡麵裡去。
他的身軀晃了晃,像是狂風中隨時會折斷的枯木,好幾次都差點栽倒在地,卻又總能在最後一刻穩住身形。
破碎的衣袍早已被風雪浸透,貼在身上如同冰甲,每走一步都帶著撕裂肌肉般的沉重,可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始終燃著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就在這時,腳下的凍土忽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顫。
那震顫並非風刮過冰原時的搖晃,而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某種詭異韻律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像是遠古巨獸的心跳,順著腳掌傳遍全身,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顫抖。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隻見遠處的冰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原本高聳如峰的冰層迅速塌陷,化作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露出下麵覆蓋著的岩層。
那些岩層泛著幽幽的青光,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表麵的紋路正在緩緩蠕動。
而頭頂的雲層,不知何時起旋轉得越來越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攪動著,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旋渦中心的雲層越來越薄,最終徹底散開,露出中間那片深不見底的暗紫色旋渦——旋渦邊緣的氣流扭曲著,發出嗚嗚的呼嘯聲,隱約能看到裡麵翻滾的星雲碎片,正是空間通道正在加速成型的征兆。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張玉汝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暗紫色的旋渦越來越大,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正緩緩向這片冰原壓來。
淩風死了,白鏡死了,雷鳴也死了。
三個曾在雪域高原攪動風雲的名字,如今已隨著他們的氣息一同湮滅在風雪裡。
最後一絲屬於雷鳴的雷光在凍土上熄滅時,連呼嘯的寒風都仿佛停滯了一瞬,帶著一種詭異的死寂,漫過張玉汝的耳畔。
隨著這三股力量徹底消散,腳下的涼風之山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是沉睡的古老法陣終於被觸動了潛藏的機製。
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驟然變得急促,連空氣裡漂浮的冰碴都開始隨著某種無形的韻律震顫。
原本還需要一刻鐘才能穩定的空間通道,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
通道邊緣那圈流轉的能量漣漪越來越清晰,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漾開層層光暈。
透過漣漪的縫隙,甚至能隱約看到對麵世界的光影——有搖曳的樹影,有流動的雲絮,還有一閃而過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張玉汝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映出那片越來越清晰的通道,瞳孔微微一縮,閃過一絲了然。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間能量的流動,那股力量正以瘋狂的速度彙聚、壓縮,最多還有兩三分鐘,這道通向外界的空間通道就會徹底洞開。
到了那個時候,這裡殘存的所有人,無論強弱,都會被通道釋放的空間引力強行卷入,身不由己地傳送至外界。
張玉汝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就算他體內還殘留著一絲宗師級的力量,此刻也已是強弩之末,真到了那一步,恐怕也無濟於事。
他更清楚,通道的另一端等待著他們的,絕不是坦途。
因為在涼風之山外,在那片看似平靜無波的天地裡,正站著一個真正的龐然大物——大宗師白磬。
那是白鏡的親族長輩,是自然教會裡一手遮天的存在,以雷霆手段掌控著教會半壁江山,心性狠戾,手段更是深不可測。
想來,他此刻正守在通道儘頭,等著白鏡帶著捷報歸來。
可惜,他大概等不到什麼好消息了。
但打了他親族的臉,壞了他大事的自己,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張玉汝緩緩低下頭,望著掌心那麵早已被血與冰浸透的碎空鏡,眼底的光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麼。
“還有機會。”張玉汝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對自己說,聲音在寒風裡碎成星點,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彌漫在心頭的絕望。
乾掉白鏡的那一刻,積壓在胸腔裡的鬱氣終於散了大半,那些糾纏許久的仇恨如同冰雪消融,許多曾耿耿於懷的事,此刻再想起來已覺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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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釋然並非認命,他還不想就這樣倒在這片冰原上——死亡若真是終點,他寧願在抵達前再搏一次,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他攥緊了掌心的碎空鏡,指腹摩挲著鏡麵的裂痕,那道微弱的機會,正藏在這件幾乎耗儘的寶物裡。
碎空鏡雖被白鏡的力量傷及本源,鏡身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可其核心的空間之力尚未完全潰散。
白鏡本非空間異能者,卻能憑它撕裂虛空、穿梭於冰原各處,甚至勉強支撐起臨時空間壁壘,可見這麵古鏡的底蘊有多深厚。
如今落到自己手中,哪怕隻剩殘軀,未必不能再借它撬動一絲空間的縫隙。
至於玄霜雲珀,那枚曾在他掌心流轉著清輝的晶石,此刻已黯淡如普通石塊,內裡蘊含的精純能量被他強行催穀,早已消耗了七七八八。
它本有助人突破境界的神效,更能滋養神魂、修複本源,可眼下殘餘的力量,彆說助他突破瓶頸,就連身上那些深入骨髓的傷勢也無法徹底根除。
但張玉汝眼底還是燃起了微光。不夠徹底,不代表毫無用處。
玄霜雲珀剩下的能量,至少能讓他渙散的內息重新凝聚幾分,讓那些幾乎凍僵的經脈活絡些許,更能讓他渾濁的視線清明一瞬——隻要恢複這一絲氣力,或許就能抓住碎空鏡那轉瞬即逝的空間波動。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手,將掌心的碎空鏡移到眼前,另一隻手顫抖著探入懷中,摸出那枚冰涼的玄霜雲珀。
兩件寶物在他掌心相觸的刹那,鏡身的裂痕裡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銀芒,而雲珀表麵也沁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像兩隻瀕死的蝴蝶,在寒風中相互觸碰著翅膀。
張玉汝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痛,卻也讓他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