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把寧啟明的電話號寫下來,見藍少永還要張口,卻不給他機會,起身便往外走,道:“貪多容易撐死,這些就足夠了。今晚我在李前輩那裡歇了,明早就走。我要走遠道,給我準備些飲食帶著路上吃。”
也不聽他應聲,徑直走出門,信步而行,所過之處,遇到的道士都自覺避到一旁,看似謙卑,可實則都藏著惱火。
我隻當不知,一路隨心,不多時來到一處臨崖偏殿,就見李雲天正蹲在殿側的灶台前盛飯,旁邊小地桌已經擺了四色小菜,色香俱全,便是頂尖飯殿的大廚做出來的也不過如此。
他見我過來,便招呼道:“來,來,吃飯,都是自己做的,彆跟我客氣啊。”
我坐到地桌旁,拿起筷子,逐一嘗過,大讚道:“好手藝,前輩當道士屈才了,應該做廚子,進京揚名,拿個天下第一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雲天笑眯眯地端著碗冒尖的米飯坐到我對麵,道:“可不是嘛。還是老話說得好,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我啊,就屬於典型的入錯行。剛來觀裡的時候,我做菜的興趣遠大於練劍的興趣,每天都留戀這灶台不肯走,甚至想轉做火工道人,專門燒火做飯,把我師傅氣的不行,連打了我幾回,才算把我這做廚子的念頭給按了下去。不過啊,等他仙去之後,我還是尋了很多功夫去學做菜,幾十年下來,這廚藝可以說是爐火純青。嘿,這點,我比黃元君強,她不會做飯,隻會煮粥,還經常把粥煮糊。”
我問:“你這聽誰說的?”
李雲天道:“馮雅潔啊。我去見她,正好趕上飯點,一時技癢,就上手做了幾樣菜,雖然是大鍋菜,可以也是色香味俱全,吃得人人眉開眼笑。馮雅潔聽說我的心願是同黃元君鬥劍分強弱,就說要論廚藝啊,黃元君肯定不如我,在這一點上我遠勝於她。當時我還想這小丫頭拎不清楚事情,我說的是要跟黃元君鬥劍,她說廚藝是什麼意思,完全是前言不搭後語嘛。可剛剛炒菜的時候,我突然又想起她這話來,才突然明白過來,她早就知道我沒機會跟黃元君鬥劍,所以才會說我廚藝更好。唉,沒想到這一句話,我居然花了快五十年才聽懂。我不僅比不上黃元君,連她教出來的徒弟都不如,這回算是輸得心服口服了。”
我問:“前輩這是執念已經消,魔考破解,可以繼續修行,尋求大道了。”
李雲天道:“屁個大道,黃元君這樣的在世神仙都死了,我還真能修道修成神仙不成?活幾天快活幾天,死了卵朝天,更是爽快。來,來,吃飯,吃飯。邊吃邊說。一會兒你就在靠崖邊那間房裡休息。景色好著呢,尤其是明天早上日出的時候,那叫一個美不勝收,絕對的天下第一等。”
我說:“能讓前輩這樣誇讚,想來跟溪中銀魚一樣靠譜。可我聽藍主持說,你不同意公家開發老君觀做旅遊景點?”
李雲天道:“方外修行的地方,搞成景點,銅臭熏天,香都不乾淨了,還怎麼修行?到時候這幫子在山裡修行的小道士被迷到五心不定,誰還能安心學法,怕不是個個都要搶著出去掙錢啦。”
我說:“可藍主持卻決定不僅接受公家計劃,還如公家所願要拉外來投資進場,我就給了他三個門路,隻要能走通一路,就不會缺錢,要是三路齊通,老君觀以後必成熱門景點,變成下金蛋的金雞。銅臭味兒要熏天啦。”
李雲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問:“我選的這個主持怎麼樣?”
我說:“不錯,你很有眼光,將來老君觀再無清靜日子,做好迎接海量遊客上門的準備吧。”
李雲天道:“藍少永現在是主持,愛怎麼乾怎麼乾,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我要想離開,神不知鬼不覺,沒人能攔得住找得著。更犯不著給他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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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希望將來你不要後悔今天的選擇。”
在藍少永的帶領下,老君觀的宗旨必定會大變樣,所有弟子都會統一向錢看,而再無心修行。
不過看李雲天的樣子,他對這事完全就是無所謂的態度。
這是真正看開,無事一身輕了。
當晚我便歇在這裡。
淩晨四點,準時醒轉,打坐練氣,又在屋地中央找了一套拳,這才坐到窗邊,推開窗戶。
那一瞬間,呼吸停滯了。
眼前是翻湧不息的雲。
它們正從遠處的山口奔騰而來,沿著山脊傾瀉,形成一道橫貫天地的雲之瀑布。這瀑布沒有聲音,或者說,它的聲音被廣袤的空間稀釋成了絕對的寂靜,一種震耳欲聾的寂靜。
雲瀑流淌得極緩,又極快。
緩得能看清每一團雲絮如何舒展卷動,如同巨人手中隨意揉捏的棉絮;快得眨眼間便已漫過整片山巒,將墨綠林海化作蓬萊仙境。
靠近懸崖的雲流因風的撕扯,拉出萬千縷絮狀波紋,仿佛天地間一張無形的織機正紡著流動的絲綢。
我凝視著這無聲的奔流,忽然體悟到某種玄妙的韻律——雲不在乎能否抵達穀底,風不在意是否被山岩分割。它們隻是循著天地間最本初的軌跡運行,無悲無喜,無阻無滯。
天邊已經泛白。
第一縷晨光正破雲而出。
下一刻,我聽到了悠久渾厚的鐘聲鳴起。
一下,兩下,三下……
中正平和,悲意呼之欲出。
我心裡一動,起身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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