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偏殿門口,就見前方黑壓壓的跪了一地的人。
藍少永跪在最前麵。
人雖多,卻悄無聲息。
鐘聲還在一下下地敲響。
李雲天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握著根木柴拄在地麵上,一動不動。
我緩步走過去,轉到李雲天身前,卻見他雙眼已閉卻兀自麵帶微笑。
身前地麵上有兩個端正大字。
“無事”。
手中一端燒焦的木柴正拄在“事”字的最後一筆尾端。
身側灶台,爐火正旺,一鍋雞肉燒得恰到好處,香氣撲鼻。
我卷起袖子,抄大勺,就著灶台邊的碗,盛了滿滿一碗雞湯,端起來細看。
湯色澄澈如琥珀,不見半點浮油,隻在表麵泛著細碎的金光。幾片黃澄澄的雞油如碎玉般點綴其間,沉在碗底的雞肉紋理分明,仿佛還保持著生前的活力。
輕抿一口,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這湯的鮮美,與先前山溪銀魚的清冽截然不同。
它溫潤如玉,入口綿柔,卻自有一股渾厚的力量在唇齒間化開。
那鮮味不急不躁,如春水漫過堤岸,悄無聲息地浸潤每一個味蕾。
雞肉的精華已全然融於水中,卻又不見絲毫勉強,仿佛這本就是它該有的模樣。
再品第二口,忽然懂了李雲天為何含笑而去。
這鍋雞湯裡,沒有刻意的調配,沒有繁瑣的工序,甚至連香料都不見一味。
可每一分火候都恰到好處,每一味食材都各得其所——正如他最後寫下的“無事”。
不是真的無事,而是萬事已妥,不著一絲痕跡。
他將畢生修行最後想通的道理都化作了這灶台前最尋常的一鍋湯。
我放下碗,轉向跪了滿院的眾人,聲音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庭院:“雲天道長這鍋湯,已入道境。”
說完,向著李雲天稽首施禮,道:“以湯為偈,以味傳道,身歿而道存。從此水火既濟,逍遙無極,當為天下同參表率……貧道為您送行了。”
藍少永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他身後的弟子們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紛紛伏地叩首。
壓抑的啜泣聲響起。
藍少永給李雲天磕完頭,便爬起來,上前道:“真人,能為家師贈一言送行嗎?”
我點了點頭,道:“自然可以。不過,李前輩身後事,我就不參加了。”
藍少永道:“真人請先回屋中休息。我安排好了,請您贈言。”
說完,轉頭對跪在院中的眾道士道:“少慈,你立刻去道濟禪院借攝像機來,前陣子有個日本僧團去他們那拜訪交流,送了他們一台最新的手持攝像機,就借那個,但不要透露師傅羽化這事。少思,你去青雲觀請誠理道長帶人過來做個現場見證,師傅羽化這事,隻能對誠理道長說,不要讓外人知道。少澄,你帶人布置靈堂,隻在這裡,外麵一應如常。諸位,師傅羽化一事,務必保密,不要大肆聲張,不能在外麵亂說,一切等報道協後再說。”
我不由多看了藍少永幾眼。
李雲天羽化,有我親口認定悟道,對於老君觀來說,其實是極大的好事。
尤其是藍少永決心將老君觀開發成熱門景點,完全可以借助李雲天羽化這事大肆宣揚一番,製造玄奇熱點,吸引遊客善信上門。
可他卻反其道而行,立刻壓下消息傳播,隻錄像為憑,又請同道見證,以備將來所需。
這就是真正看懂了風向。
在這種事情,大肆宣揚自家前主持得道羽化成仙,就屬於頂風而行,很可能會給老君觀事來不測之災。
李雲天確實選對了繼承人。
我轉身回到屋裡,正要坐回窗前,繼續看雲瀑,卻忽見窗前桌上多了一個長條布包,上麵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麵寫著“贈”字。
字跡,與“無事”二字,同出一人。
我思忖片刻,先打開長條布包。
兩長三短五柄劍。
劍意森寒。
再打開信封,裡麵薄薄三張紙。
一張是李雲天身上所紋的雷紋和施展雷法的咒語。
一張是牽絲聽勁的竅門。
還有一張是他最後一劍的心法。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我笑了笑,對著窗外雲瀑拱手道:“恭送雲天真人鶴駕仙遊。”
小半天後,藍少永進來請我。
我把劍和那三張紙給他看,道:“李前輩雖然贈給了我,但終歸是你們老君觀的心法,你讓人抄錄一份留存吧。”
藍少永歎氣道:“我們這些不成氣的弟子,都不是修行的材料,師傅向來看不上我們,這些法門強留下來,我們也弄不懂,反倒徒惹紛爭煩惱。我就不抄錄了,便請真人代為保管,將來我們老君觀要是再收到像少靜師弟那樣有天分的弟子,我便派去高天觀找真人或是真人的弟子學回這些法門。真人以為怎麼樣?”
我說:“我相信老君觀在你的帶領下,一定能夠興旺發達。”
當下,便收拾齊整東西,跟藍少永走出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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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空地上,多了幾個穿著藍布道袍的道士。
為首的是個棗紅臉的老道,七十多歲的年紀,但精氣神極佳,看到我出來,便迎上來行禮道:“見過惠真人,貧道青雲觀熊誠理。”
我說:“見過誠理道長,我記得你,崇明島投資大會,你親自帶隊參加的,隻是當時人多事煩,沒機會當麵交流。”
熊誠理笑嗬嗬地道:“真人在崇明島一戰大敗純陽宮那幫子假道士,實在是大快人心,如今他們已經被公家驅逐出,純陽宮撥亂反正,重歸正道,實在是真人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