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這些外道術士膽大包天,招搖撞騙,無所不為,對社會危害極大,我們身為正道大脈,修行學道的同時,理應承擔一份社會責任,幫公家分憂,為善信指明何為正道何為外道,讓諸般人等都明白燒香要拜正神的道理。”
熊誠理眉稍微抖了一下,道:“惠真人說得在理,說得在理,哈哈哈……”
藍少永上前插話道:“真人,誠理道長德高望重,我特意請他來現場做個見證,將來道協和公家問起來,也能說得清楚。那邊紙筆已經準備好了,請過去贈言吧。”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來到李雲天身旁。
這邊已經擺了張小桌,筆墨紙硯都已經準備齊全,又有兩個年輕道士左侍立,磨墨壓紙。
我提起筆來,思忖片刻,便即落筆,滿滿一篇,一氣嗬成,旋即將筆一擲,道:“藍道長,熊道長,告辭了,來日再見!不用送,好生安置雲天道長吧。”
說完一拱手,也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大踏步向外走去。
稍頃,身後響起藍少永的吟誦聲。
“鶴骨鬆姿百念休,雲衣脫卻謝浮名。
丹爐已熄千年火,玉闕初聞九籟聲。
心隨野鶴同消長,身與青山共濁清。
拂袖乘風歸碧落,虛空元自一身輕。”
一路下山,至昨日山溪處稍停,原想捉幾條小銀魚再煮鍋魚湯吃。
可是守了小半天,一條銀魚也沒見著。
我便不再停留,換下道袍,開著輛麵包,一路向西而行。
數日之後,進入丹措洲。
此地位於三省交界,風俗漸與高原趨同,居民也大部分都是藏民。
沿著礫石盤山路,一路前行,海拔漸高,空氣裡漫起牛糞和柏枝混合的、凜冽又醇厚的氣息。
一路沿途所見居所,大多是土石壘成的藏房,兩層或三層,平頂,牆厚窗小,像從地裡長出來的堡壘。
牆上貼滿牛糞餅,齊整地曬著太陽,那是冬日裡珍貴的燃料。
偶有幾頂黑色的牛毛帳篷紮在草甸上,旁邊用石塊壓著邊角,以防被風掀翻。
這裡的人,臉上都帶著高原的印記。膚色是赭紅的,被強烈的日光和風沙長久地打磨過。房舍外可以看到些老人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上搖著轉經筒,遠遠就可以聽到筒心的小錘發出“咯噠、咯噠”的、安穩而單調的聲響。年輕的牧人騎著馬,趕著烏泱泱的犛牛群從山坡上漫下來,馬蹄踏起煙塵,他們呼嘯著,聲音高亢而蒼涼,像鷹唳。
如此一路邊行邊看,在進入丹措洲的第二天,我看到了一座密教寺院。
這寺院就建在最高的山坡上,高大華麗,金頂在稀薄的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與那些藏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便在附近轉了轉,待到天色傍黑,才在寺院近處找了個冒著炊煙的藏房,將車停好,下車上前。
門虛掩著,我輕輕敲了敲那扇用舊木板釘成的門。
“哪個?”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略顯沙啞的女聲從裡麵傳來。
我清了清嗓子,道:“阿姨,您好,我是過路的,天晚了,想找個地方借宿一晚,行嗎?”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張黝黑、布滿皺紋的臉探了出來,頭上纏著暗紅色的頭巾。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帶著警惕和好奇。
“哪裡來的?”她問,語速很快。
“從錦官開車來的。”
“哦,錦官,遠得很。”她喃喃了一句,仔細打量了我幾眼,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嘛,外頭風硬。”
我連忙道謝,彎腰走進屋裡。一股混合著煙火、酥油和某種乾草的氣息撲麵而來,溫暖而厚重。屋裡光線很暗,隻有火塘裡的火焰跳躍著,照亮一小片區域。
“坐嘛,火塘邊上暖和。”她指了指火塘邊一個矮矮的、用羊皮墊著的木墩,自己則走到火塘另一邊,拿起鐵鉗撥了撥火,又添了一塊乾牛糞,火苗“噗”地竄高了一些。
我坐到火塘邊,伸手在火上烤了烤,轉頭四下打量,卻見四壁徒空,幾乎沒有什麼家具裝飾,倒是在牆壁上掛著一張開國領袖的畫像。
畫像已經很舊了,下角標示的印刷時間還是六十年代的。
一個看起來七八歲、臉蛋紅撲撲的小男孩從裡屋鑽出來,躲在女主人的藏袍後麵,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
“阿嬤,他是哪個?”小男孩用藏語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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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用藏語回了他一句,“是錦官來的漢人。”
然後她轉向我,提起一直在火塘邊煨著的黑黢黢的鋁壺,問:“喝茶嘛?”
“喝,謝謝阿姨。”我趕緊雙手捧起她遞過來的木碗。
碗裡是溫熱的酥油茶,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她看我喝了一口,臉上似乎鬆弛了一些,又問:“一個人,跑我們這山卡卡裡頭來做啥子?東西又莫得好吃的,路又難走。”
“我想在這邊收藥材,來探探路,看看情況。順便也當旅遊了,看看風景。”我捧著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這邊風景挺好,人也……不一樣。”
“有啥子好看的嘛,都是山,都是石頭。”她嘴上這麼說,卻在我身邊的木墩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轉經筒,開始慢慢地搖動,發出那種熟悉的“咯噠”聲。“晚上你就睡這裡,火塘邊上,暖和。就是莫得床,鋪蓋有,新的,曬過的。”
我客氣地說:“這就很好了,太麻煩您了。”
“麻煩啥子嘛,過路的人,哪個還沒個難處。”她搖搖頭,目光望向跳動的火焰,“以前馱茶葉的馬幫,也是走到哪裡,歇到哪裡。就是沒啥子好菜飯給你吃,糌粑,奶茶,還有點風乾肉,吃得慣不?”
我說:“吃得慣,給您添麻煩了。”
“莫得事。”她停下搖轉經筒,對著裡屋用藏語喊了一聲,叫那個小男孩去拿鋪蓋,然後繼續搖起了轉經筒,不再說話。屋裡隻剩下火苗的劈啪聲、轉經筒的咯噠聲,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風穿過經幡的嗚咽聲。
我便挑起話頭,問:“我看山坡上頭有個廟,挺大的,叫什麼名字?”
女主人道:“那是格勒寺,寺裡的上師都很和善。”
我問:“能進去參觀嗎?”
女主人道:“格勒寺不是景點,不對外開放,不過你想去拜佛倒是莫得問題,上師們很和善的。”
我說:“我聽說丹措這邊曾經有個最大的寺廟,叫格色寺,有法王駐蹕,特彆靈驗,不知道離這裡有多遠。”
聽我這麼說,女主人的臉色立時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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