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瑩不敢去看魏後,魏後見她淚凝於睫便知這孩子受了很多苦。掖庭如夢,大夢不覺,一個孤女走至今天,想來已是飽經風霜,看厭悲歡。
魏後走上前去,將青柳放到陸九瑩的手中,陸九瑩這才緩緩抬眸,看著這位給予自己新生命的婦人。她以前不知魏後長什麼模樣,自打家族落罪,她隻配跪伏在角落,掩藏耳目。
那年,魏後壽辰前夕曾與若世夫人隔著珠簾說話,彼時為奴的陸九瑩聽到赦免自己的決策,猶如一道沉重的鐘聲墜入心底,她又驚又懼又喜,百感交集不知所措。
當時若世夫人並沒有提起任何人,是魏後主動說道:“林義王府的九翁主,一並赦了吧,我聽說這孩子很乖。”
陸九瑩從此記著乖巧二字,於人生道路之上,無論再遇多少悲歡離合都要心如堅石,百折不摧。
多年後的今日,魏後依然關切:“能再見你,我很開心。”
陸九瑩如鯁在喉,她垂眸斂去欲要低落的淚水:“得見皇後……九瑩也很開心。”
魏後心細入微,避開身去讓陸九瑩平緩情緒,繼而問年婕瑜:“太傅的哮症可有好些?”
年婕瑜頷首忙道:“回皇後,前二月的時候家父哮症發作凶猛,我入尚林苑時並未有所改善,近日如何我也不知。”
“年太傅乃骨鯁之臣,在朝三十年兢兢業業,從未有過懈怠,我聽太子說道每年的春季太傅都深受哮症苦擾,不得舒坦,身子這般乏累還要惦記著太子的學業,隻怕是積勞成疾。”
一聽魏後如此說道年婕瑜將頭埋得更低了:“家父常說,欲為君,儘君道,欲為臣,儘臣道。既一朝為人臣,終事君以忠,絕無旁言。”
“欲為君,儘君道,欲為臣,儘臣道,這也是太傅勸誡太子之言。”魏後莞爾而笑,目光柔和,“有其父必有其女,能在此處見到你實屬意料之中。”
年婕瑜得到魏後讚賞,俯身行了禮。
魏後對於陸九瑩與年婕瑜的喜愛形於顏色,為此她也真摯說道:“此次考校唯你二人過關,能猜出我分發的穀種有異且坦然麵對現實,當是絕佳。我知每個人走到今日很是不易,同行一場也算有緣,倘若生了些齟齬怨事也莫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陸九瑩聽得出魏後話中之意,這是在暗示陸玥與柳文嫣一眾為難自己的事情。行到此處,就算魏後要提,她也不想計較。
待二人道了聲諾,隨後便見廊下人影幢幢。
若世夫人與林夫人走在前頭,身後跟隨的正是沒有通過的十四位貴女。兩邊相見,複雜情緒皆隱於眸中,十四位貴女不敢怒不敢言,個個緘默沉靜,兩位過關的貴女也頷首佇立,斂聲屏息。
若世夫人再也聽不見喧鬨之聲,她掃了眼往日的刺頭,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到現在沒變過色來。慣愛與自己搭腔的林夫人此刻也禁言靜候,整個神君殿站著喘氣的人,都是一副模樣。
魏後未著錦衣,未飾釵環,她如同鄉野田間最尋常不過的婦人一般裝扮,可她的眼神卻那麼的與眾不同,溫柔堅韌,知人寸心。
所有人都是心甘情願地敬重於她。
魏後見所有人到齊,方才緩緩道:“貴女入尚林受教已至尾聲,陛下曾有詔,於穀雨擇選出三位貴女,今日大家親眼所見,唯陸九瑩與年婕瑜二人通過考校,還差一人空缺。”
眾人心中動蕩,不知魏後此言何意,想著莫不是要重新考校,選出最後一人?
豈料大家都作空想,隻聽魏後又道:“這最後一位貴女乃由陛下親自考校,於未央宮欽定,今日入尚林苑與你們正式相見。”
魏後音落,便見廊外走出一人。
貴女們好奇探去,隻見來人身穿霜白深衣,外罩藕色素紗,腰間佩有環玨,一步一輕響。她梳了個墜馬髻,鬢角垂下的流蘇與青眉交織交錯,嫵媚動人。
陸九瑩難掩詫異,因為來的人與她十分相熟,正是楚郡第一美人,鎮北侯府的陸姩。(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