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曾隨宋家商隊走過一次從荊州通往南海的水線,因著年紀尚幼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但有關能賣出大價錢的神仙墨還有偷過她錢財的孤女確實難以忘記。
至於老翁家為何有個煮羹的孤女,那孤女生的何種模樣已然不明。隻是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出了個刁鑽的主意,讓老翁懲治了偷竊錢幣的孤女,那孤女最後離開老翁家不見了蹤影。
蕭明月再憶從前,難堪更甚,畢竟誰也想不到,深山老林中的鄉野女子竟能成為當朝太子妃。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在宮中的處境怕是越發艱危。
霍起中毒事後,蕭明月與陸九瑩守在長寧殿,耐心地等待著外麵的消息。那日金少儀引開的兩名侍衛察覺出事態異樣,回首去找了授命的陸賾,金少儀將陸賾與玉照公主合謀陷害霍起一事以書簡傳至長寧殿。從魏後想要息事寧人的態度來看,借霍府脫離和親一事,也許真有轉圜的餘地。
陸九瑩因著此事對陸賾又知悉幾分,而後聽聞陸蠻歸來,隱約能感知到宮廷又要陷入一場水深火熱,你爭我奪的漩渦之中。她早已厭倦皇室擾攘,而此刻卻處心積慮地想要留下,故而等待終幕之際卻有些不知所從。
花玲瓏見著兩位姊姊在太子生辰宴之後神情皆鬱,便翻出了一隻風鳶想給她們逗樂。那隻憉城帶來的風鳶已經被縫補過多次,陸九瑩看著縝密的針腳又想起了陸惜芷。
三人站在院中,卻沒有放飛風鳶。
因為陸九瑩說:“掖庭有令禁止私放風鴛。”
蕭明月抬起手來,掌心落滿了輝光:“二月在尚林苑踏青時,這隻風鳶飛得很高,眼下四月吹東南風,在宮內放飛或許能越過闕樓。”
花玲瓏亮了亮眸子:“越過闕樓就能看到裴不了所在的北軍營。”
蕭明月與陸九瑩目光交視,說道:“阿姊說過風鳶曾飛過太倉,若順風而下,或許真的能到北軍營。”
陸九瑩抬眸看向天際,輕聲說道:“天有不測風雲,地上人事無常,誰知這隻風鳶究竟是能高飛,還是會落地呢。”
花玲瓏聽著兩位姊姊的隱喻之言,抿著唇神色憂慮,而後像是下定很大決心一般,攥著風鳶對蕭明月說道:“明月姊姊,我今年已經十三歲了,若在青州再過兩年或許就該嫁人,如今親人不再,皇後恩賜我留在宮中,讓我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唯有……唯有你和九瑩姊姊讓我心安。”小女娘很敏感,說話時眼角有些微紅,“其實我知曉你們在做什麼,無論是去是留,我都會一直陪在你們的身邊。”
蕭明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問她一句:“跟著裴家不好嗎?等你及笄,或許裴不了能給你更多呢。”
“姊姊看不出來嗎?”花玲瓏聽得出蕭明月的言下之意,但還是認真說道,“我想要的,裴不了給不了。他和宋阿兄一樣,誌在金戈鐵甲,縱馬橫刀,而我想要雞犬桑麻,逍遙自在,我與他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蕭明月聞言略顯愣怔。
花玲瓏又道:“宋阿兄雄心壯誌,當是於家為國,奮發有為的好兒郎,至於裴不了,裴氏一門尊榮,他定會竭儘全力讓家族更為光耀,在他們的眼中,沒有什麼比建功立業,榮宗耀祖更重要的事情。”
不僅是蕭明月,就連陸九瑩聽後都一時木然。宋言與裴不了尚且如此,那麼煊赫無比的霍家又怎會安閒,霍起亦更不可能做出有違祖上,離經叛道的逆行。如此淺顯可辨的道理,她們竟然再次一葉障目,不知深淺。
陸九瑩不由暗中忖度,眼下親王叛亂牽動皇室力量,若霍家是孝帝心腹,四皇子陸蠻則無需回歸長安,倘若霍家是太子一黨,如今局麵便為天子製衡所勢。隨著丞相府傾塌,眾人都想要占據主心之位,而霍家牽一發而動全身,無論怎麼看,這場朝政風波都將定於霍氏。
陸九瑩正欲與蕭明月訴說關鍵,便聽外殿有客來尋。
蕭明月獨自出門相見,來人是宋言。
兄妹二人漸生齟齬,相見時都不知該如何對麵,蕭明月喚了聲阿兄,宋言這才問她近來可好。簡單的寒暄過後,宋言提起他與公孫翎的婚事已由禦史大夫向孝帝求得,不日之後便可定下。
蕭明月知曉宋言心有決策,但沒想到會進展如此迅速。她一時語噎,不知該如何回話,片刻,她問宋言:“阿兄可還記得年關時去憉城的那位禦史中丞?”
宋言點頭:“禦史中丞張時年陽奉陰違,惡意中傷栽贓我們,當時便已伏法受誅。”
“可是……”蕭明月心中不忿,出口即哽咽,“那個張時年是禦史府的人,他是公孫玄章的下屬,若沒得上級指派,他如何敢行此惡事?就算公孫玄章不知,他也有疏忽懈怠之錯,一門之首如此失慎,那禦史府也算不得什麼正義之地,阿兄究竟為何非要選公孫家,難道仕途於你來說比家仇還要重要嗎?”
宋言靜默看她半晌,似乎頗為失望妹妹的疾言厲色,她竟然將自己的愛護之心當作是攀附權門。他說道:“公孫翎曾問我你會不會記恨禦史府,我說不會,如今一看,卻是我錯了。你不僅厭惡禦史府,還將一切怨恨強壓到公孫翎身上。”
“我是不喜歡公孫翎,在尚林苑中的時候也因她是禦史大夫的女兒而刻意疏遠,但我從未傷害過她半分,何來強壓一說?”
“那你為何不讚同我與她的婚事?”宋言目光灼灼,言語逼問之間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是因為她,還是因為我。”
蕭明月此時想到還在世的宋家家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阿父還在,他們的家沒有散,隻要他們兄妹同心,依舊可以回到從前。闔家團圓,天倫之樂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嗎?
蕭明月摒棄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回答宋言的問話:“我不讚同的是,阿兄為了功名利祿去走一條艱險的路。”
宋言緊握的雙手漸漸鬆弛,原來她真的不懂自己的心。或者,她是不想懂。
“我若為了功名利祿,那你呢?太子生辰宴上,你為了討好雲夫人曲意逢迎,不惜利用雲夫人對辭顏夫人的刻骨之情,你以為這樣陸九瑩就能嫁給霍起解脫和親的宿命?渺渺,我不知陸九瑩何種心性,但我了解你,你素來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如今女子的淑德矜持於你來說,竟也成了為達目的卑劣手段。”
蕭明月心中頓時湧出無儘委屈,宋言的一字一句無不化為利刃割著她的心。阿兄以前隻會誇她聰明伶利,乖巧可愛,怎會用卑劣來形容她。
此時守在殿外的陸九瑩踏出門來,直言說道:“宋君是渺渺的阿兄,不覺得這話會傷了妹妹的心嗎?霍起一事緣於我刻意算計,與旁人無關。”
宋言行了禮,神色卻很冷漠:“九公主是不是以為隻要拿捏住小霍將軍定會如願以償?你們都錯了。”
陸九瑩與蕭明月皆看著宋言,隻聽宋言又道:“今日一早雲夫人入宣室殿為霍起請旨賜婚,讓新婦進門主掌霍家中饋,所求新婦正是從尚林苑受習過的太傅之女,年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