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送若風東去,亦在發出某種信號。
蕭明月起初不明小河此舉,很快便明白了,這個信號如同當初自身無法立足於長安的悲愴,一支無可奈何的回旋矢正中她的眉心。
宋言與烏日恒的和談亦是烏州的斡旋之法。
漠北提出要與烏州聯姻,而代表匈奴王聯姻口信的鷹符自夏圍之前就已在烏日恒的手中。烏日恒向伊洛徵出示鷹符,送達王庭之意,也就是說,漠北三部前來赤穀城本就有聯姻之意,眼下死了兩位將領,這場利益交換已沒有任何的回旋餘地。
烏州唯有小河一位公主,她成了這場政治風暴之後唯一的應災者。
蕭明月尋到芳菲殿中,小河正坐在院中用紅藍花的汁水染指甲,她的麵容沒有一絲慌張與膽怯,見著人來含笑說道:“你來的恰是時候,今日我采了很多花兒,我給你染指甲吧。”
“小河……”
“在這赤穀城中,若論染甲之技無人能與我匹敵。”小河抖動著指尖展示自己美麗的成果,“喏,可是比你們的胭脂還要好看?”
蕭明月隻得在她麵前坐下。
小河院中滿是紅藍花草,還種有幾株碩大飽滿的安石榴樹。
蕭明月抬頭間,戌時的日輪將鎏金潑進西牆,那些青果還裹著層薄霜似的茸毛,枝葉扶疏間,果子泛著鴨卵青色活似青玉雕盞。有一束光斜穿過樹冠的裂隙,正正釘在最高處那顆裂口的石榴上。
小河也抬頭看,說道:“這是我阿克耶幼時栽種的石榴樹,算起來已有六十餘年,結出的果子甚是香甜,今年你可摘去給九公主嘗嘗鮮。”
小河開始為蕭明月染甲。
蕭明月頓默,隨即緩緩說道:“我義兄已帶兵退至侖州,裴將軍前往夷州駐守西海,顧山將軍則抽身回關複命,若風隨著顧將軍東去,想來五日便能抵達涼州。”
“我曉得。”小河低著頭,將花汁仔仔細細地抹勻,“九公主行事妥帖,我之所求必然達成。”
“你不用嫁去漠北。”蕭明月還是開口,“我亦有法子送你離開烏州,你與若風一道去長安,我尋人護你。”
小河淡然抬眸:“你若有人相護,為何還會遠嫁至此?”
蕭明月一噎。
“我以為你早就想明白了,知這世間許多事都強求不得。”小河輕輕吹了吹蕭明月的指甲,看著紅藍花汁再次開出豔麗的花朵。“你我皆不是逃不了,而是不能逃。我的部族,若風的家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本就活的艱難,如何還能就著風霜雨雪取走他們最後的希望。至少我不能。”
蕭明月卻道:“你當是他們的希望,可有為你自己想過未來。你生於草原長在草原,知西境之大權利複雜,漠北敲骨吸髓,虎視眈眈,月靈州、阿樓州的結局已然所見,你當真以為嫁過去就能維護赤穀城的安危?”她雖是心有憤懣,但十分冷靜,“陸惜芷病亡是思鄉之故,亦是力不能支,隻要盟約敗落,結果都是一樣的。”
“所以你是何意呢?”小河鬆開她的手,挑明道,“陸惜芷力不能支,是因為沒有人幫她,而九公主不同,她聰慧,你亦敏銳,你二人今日不同於陸惜芷往日,隻要大漢與烏州交好,那我在漠北的日子就不會好過,可是這個意思?”
蕭明月未答。
“草原上沒有一根木樁敢擋住風的路……”小河半垂眼眸,烏色羽睫溫柔一落,隱去淚珠,“西境之大,但偌大的西境也有數不儘的欄柵,那欄柵看似圈住牛馬,卻也是天神隨手甩出去的套馬索,圈住多少自由都嫌不夠。”
院中驟然起了風,樹上那顆裂口的石榴莫名落了地。
咚的一聲,敲在了兩個女子的心上。
蕭明月起了身,低頭看向自己紅豔的指尖,輕聲道:“許是持刃久了,險些忘記女子的手也可以這般美。”
小河仰麵看她,眸中泛著晶瑩地淚花:“蕭明月,彆忘了眩雷之約,我的若風,就交給你們了。”
蕭明月離開芳菲殿,於中道遇見了阿若蘭。
阿若蘭手中挽著花籃,籃中盈滿鮮花瓜果,身側的古娜采來一朵紅花簪在她的鬢角,二人嬉笑著好不快活。
蕭明月與阿若蘭遠遠地對上目光,誰都沒有上前。
小河得知即將遠適漠北是阿若蘭最先傳遞的信號。
但蕭明月探不出阿若蘭的意圖,因為在這赤穀城,她連最親密的人都難以辨明,又如何探清旁人。
她走後,古娜問阿若蘭:“公主以為蕭明月會如何作想?”
“她如何作想已經不重要了。”阿若蘭將鬢角的紅花摘下,在指尖撚動,隨即將花扔進泥土中,“花既已謝,隻待新時。”
是夜。
蕭明月似乎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院中。
阿爾赫烈站在木秋千旁已是等待許久,草叢中窸窣聲動,大靡蛇瞧見人冒了尖又鑽進了深處。
清冷的月華之下,阿爾赫烈看著落寂的她說道:“聽聞蒲女史為你燉了湯水,午後見你遲遲未歸,已是熱了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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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月輕輕搖了搖頭:“好。”
她答非所問,阿爾赫烈走近捏起她的手腕,搭上脈搏。
“我無礙。”蕭明月反手推開,“蒲歌醫術高超,將我照料的很好。”
“適才她去溫鼎續湯,我們去屋中稍候片刻。”
二人進了屋,但蒲歌並未端來藥膳。
阿爾赫烈與她對坐,麵前置著棋案。
阿爾赫烈看向棋麵:“早聞你棋藝精妙,卻始終未得機會討教。若此刻尚有精神,可願與我手談一局?”
蕭明月聞言一抬眸,心中微動:“博弈論輸贏,今夜勝者可向負者三問,你願意嗎?”
阿爾赫烈率先執白:“依你。”
二人初初交鋒,棋麵頗為詭譎。
蕭明月開局便用黑子在四個星位各點一子,活像布下四方城門。阿爾赫烈白棋第五手直接“碰”向她最堅固的右下角,驚得她雙劫並打,卻不知正墮入對方“連環劫”的圈套。
她的布局激烈又洶湧,卻也有致命之處。
此處雙活劫——阿爾赫烈很想知道她如何戰。
“夫君的棋藝師從何人?”
蕭明月將黑子釘入腹地,另辟戰場十分莽撞,她卻不知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