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於雀城見到了居州王,居州王借休養身體之故推辭了一道回鴣城的邀請,另再次反問蕭明月,漢關近在眼前,可有回鄉一探的意願。
去年冬日拜禮,居州王如此勸說,蕭明月不作他想,但這一次她心頭萬千思緒。
二人談話間,蕭明月聞到艾蒿焚燒的味道。
她頓默片刻,問居州王:“王上如此顧念離鄉人,真是至善之心,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客子羈旅,困守異鄉,思歸桑梓而不可得,當何以排解憂懷?”
居州王幾聲咳嗽,斑白的兩鬢落下幾縷枯黃的發絲,好似這般孱弱的模樣真的是生病了。身側的匈奴仆及時奉上藥茶,他喝了半杯之後方才緩過勁來,說了一個字:“安。”
安。
“可是安身之安?”
“既是安身又是安心。蕭將軍既領烏州虎符,若著眼西境天時之變,擇良棲而待,他日陰山草場,必有將軍策馬之疆。”
居州王居然反勸她歸順漠北。
蕭明月一聲輕笑:“原來王上的‘安’字,是既安之便順之安。可王上所言不儘然,‘安’可作順舟之水,卻非屈膝之席。若以退為進暫棲簷下,此乃弓弦回縮之智,若以安為名繳脊棄刃,這等安穩,不過斷翅囚鷹啄食的黃金籠。”
居州王麵不改色,或許他知道自己難以勸其歸順。此時陣營劃分明確,多言必失,亦無法身退。
蕭明月看了眼居州王身側的匈奴仆,那仆人見蕭明月投來目光絲毫不懼。
居州王回以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既安之便順之安,不如既安之便護之安。既如此,那我就預祝蕭將軍回途順利。”
蕭明月等待的歸途之路,從阿爾赫烈莫名失蹤開始。
當阿聿急切前來稟告的時候,她當下一陣揪心,難道分離就是這般突如其來嗎?可隨即望向阿聿又反應過來,他若離去絕不會撇下心腹,且從阿聿的神色看出,對於主子的失蹤亦是感到十分驚慌,這顯然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你發現他離開的時候,可有什麼異常?”
“異常……”阿聿想到什麼,跑開後又回來,手中握著幾個新鮮的青灰胡桃,“居州境內不產胡桃,我問過蘇爾誇誇,他說這些胡桃不是他奉給將軍食案上的。”
胡桃。
蕭明月接過這幾個圓潤飽滿的胡桃,凝思時惴惴不安,居州確實不種胡桃,但州域南部卻有一處生長胡桃的地方。
胡桃源。
“他可有同你說過胡桃源這個地方?”
阿聿點頭:“將軍說過,那是夫人你的故鄉。”
“你可知胡桃源在什麼位置?”
蕭明月雖然記起了過往,可關於故鄉的具體位置卻很模糊。
“不瞞夫人,將軍曾派人尋過胡桃源的入口,但並無所獲。”
胡桃源雖說算不得世外之處,但在貧瘠的西境算得上是很好的庇護所,當年漠北於居州南下,是因為蕭祁雲疏忽大意才讓他們尋到入口。故而能再尋胡桃源的除了當時的侵略者,便隻有蕭氏。
有人用胡桃引走了阿爾赫烈。
此時蘇爾誇誇呼聲至來,手中握著一張打開的牛皮小卷:“夫人,有人在我的菜籃中放了一片竹簡,還有地圖。”
蕭明月接過來,那片竹簡上隻刻有一個“歸”字。
牛皮卷裡所繪製的地圖分外複雜,一半沙漠一半川流,在河流的中段罅隙處有一個缺口,那裡是戈壁綠洲的混合地帶。她當即認出胡桃源的準確位置。
“阿聿,你且安排下去,王上所派遣的送親隊伍戒守鴣城城外,提醒折蘭翕侯務必警惕蝕靡翕侯,若他生出什麼心思,當有所決斷。右大將的騎兵悉數隨我尋找胡桃源。”蕭明月緊握牛皮卷,“定是有人故意用此引他前去,我們要儘快與他彙合。”
“好!”
蕭明月喚出暗處的九名霍家騎兵,整頓出發前,她提出一言:“若我與人交手間傷及阿爾赫烈,切記要絕對性地保護他。”
她一副凝然模樣,霍家軍未敢反駁。
西境初雪過後,又升起莫名的高溫。
白晝的太陽像燒透的銅鏡,懸掛在沙塵彌漫的峽穀上空。
蕭明月策馬踏過嶙峋亂石,手中羊皮地圖早被汗水浸透成綿軟的一團。
阿聿緊隨其後,手腕始終搭在刀柄上。他看了眼身後蒙麵的九名霍家的騎士,馬蹄裹了布,如夜梟般寂靜。自家的二十餘輕騎壓陣,皮甲在高溫中蒸出淡淡腥氣。
“果真是沙河分疆之地……”
赭黃的沙浪突然被劈開道青灰色裂口,兩條冰河像凶猛的青蛟般絞纏在一處。東岸的水還裹著雪晶沫子,撞上西岸滾燙的砂漿時,嗤嗤蒸騰起煙瘴。
她出生於胡桃源,未有機會見過村落的入口是這般水火同窟的景象,即便與兄長逃出遊玩也不知門戶真正所在。難怪蕭氏族人能在此間安穩度過幾十年。
地圖上畫著交叉骨的位置越來越近。
阿聿與蕭明月並肩同行,此時突然勒馬,抬手示意。前方狹窄隘口處,兩根天然石柱拱成歪斜的獸牙形狀,僅容單騎通過。就在此時,大地深處傳來沉悶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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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後!”霍家騎士發出吼聲,悉數策馬上前將蕭明月包圍住。
水火交界的死亡線驟然暴動。
右側冰川發出冰層斷裂的呻吟,磨盤大的冰塊裹挾著泥石轟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