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大祿府戰馬被飛濺的冰碴擊中眼球,驚惶亂竄的騎兵連人帶馬摔入怒濤,瞬間被裹著冰淩的濁流吞噬。
左側山壁應聲塌陷,紅色岩石暴雨般傾瀉。一塊巨石擦過霍家騎士的肩甲,另一騎士的駿馬前蹄踏空,清脆的骨裂聲混入山崩。
碎石如活蛇般迅速封堵退路。
“衝!”蕭明月聲如裂帛。
數匹戰馬化作離弦之箭射向獠牙隘口。
熱風卷著沙粒抽打麵頰,阿聿的刀鞘撞在岩柱上迸出火花,就在他們擠進石隙的刹那,萬鈞巨石碾碎隘口。
隻有蕭明月和阿聿還有九名霍家騎士衝過了隘口。
滾燙的氣浪將他們狠狠摜進黑暗,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片死寂。
待煙塵漸散,一片翡翠原野在灼熱峽穀儘頭鋪開。
冰川融水在此處化作溫馴溪流,闊葉古樹枝丫如綠雲蔽日,紅紫色的野果子沉甸甸壓彎枝條。
微風裹挾青草香拂過汗濕的鬢角,蕭明月喘息未定,眺望遠處的綠洲:“那裡便是胡桃源……”
“看來就是這裡了。”阿聿說道。他回頭望去,碎石橫在隘口,阻擋住了他們的騎兵。再看霍家騎士,九人甚至一步踉蹌都沒有的站定在身側。
霍家騎士銳利的目光掃過這片違背常理的土地。
前方確實是一片綠洲,但連接綠洲的還有大片戈壁。
龜裂的戈壁邊緣,最後幾叢駱駝刺在滾燙的赭色砂礫間掙紮。
當馬蹄踏上潮濕的草地時,蕭明月勒住韁繩,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片開得放肆的深藍色花海上。花朵形如鈴鐺,成簇成團,幾乎覆蓋了數十丈方圓的林地,每一朵藍鈴花,都由一根細長筆直的墨綠花莖擎起,風吹過,大片深深淺淺的藍無聲搖曳。
記憶中,蕭明月隱約記得這樣的花海中是她捉弄兄長蕭祁雲的玩樂之地。隻是她覺得,記憶裡花海靈動,眼下靜謐得近乎妖異。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驟然爬上背脊,與兒時模糊的安全感撞在一起,激得她全身寒毛倒豎。
此地,絕不似表麵這般平靜。
霍家騎士謹慎地進入花海開道,他們並沒有去觸碰那些花,隻是突然襲來的一支利箭被一名騎士斬下,微風漸起,花香入肺。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無聲立在花海中央一株孤高蒼老的古木之下。
他戴著麵紗背對著所有人,身姿挺拔,唯獨右臂卻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僵硬。
蕭明月霎時驚覺,是雲寒!
彼時霍家騎士已悉數倒在花海中,阿聿發現古樹下的人,遂拔刀而去。隻是他還未能近身,數隻隱藏在樹上的蒼鷹橫掃而下,發起致命攻擊。
“棠棣的戰鷹……”
阿聿不明,為何這裡會出現棠棣部豢養的蒼鷹?
阿聿躲過攻擊,再回頭,發現蕭明月與樹下的人都不見了。
蕭明月追著雲寒來到一片廢墟。
“雲寒!”
雲寒駐步,揭下麵紗。
“果真是你。”適才蕭明月還不敢想他,眼下見著真麵目心中寒涼。
“既然已經想起過往,回赤穀城之前也應當回家來看看。”雲寒漠然地看著她,“這裡,還記得嗎?”
這片廢墟,是蕭明月魂牽夢縈的地方。
她知道,這是阿父阿母養育她的家園。
夢中的胡桃源已然不在。
火焰舔噬過的梁柱坍縮成黧黑的骨節,深陷在蓬勃的狗尾草與蕁麻叢中。半融的銅鈴緊貼著炭黑的木頭,鈴舌碎了一角,蜷縮入塵土。
牆角的灰堆上扣著一口鐵鍋,鍋底早被鏽蝕成薄脆的紅鱗,雨水和時光反複齧咬,啃出幾個蝕穿的破洞。幾莖牛筋草穿透鍋沿裂縫,瘦硬的葉片在風裡微微顫抖。
看著這蕭瑟哀愁的一幕,蕭明月忍不住紅了眼。
“怎麼,不敢去看那口井?”
雲寒故意刺痛她。
最觸目的便是那口井。
蕭明月的眼淚已蓄滿眼眶,那是最後見到阿母的地方。
井台石縫爬滿乾裂的堿霜,朽爛的轆轤繩頭在風沙裡飄蕩如幡。
半截石磚塌陷處,赫然插著一支渾濁斑駁的簪子。
蕭明月的心狠狠一揪,阿母的話在腦海中響起:“你兄妹二人一生連枝,歲歲相伴……”
“蕭祁雲,你如何能理直氣壯地叫我去看……”蕭明月將眼淚強忍回去,緩緩握住劍柄,“難道毀了這裡的不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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