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靠近，便聽到一陣陣沉悶如雷鳴、富有節奏的巨大撞擊聲，震得腳下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郭昕與楊襲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第一次見到了工業的偉力。
踏入車間，景象更是讓他們瞠目結舌。但見巨大的水輪借水力緩緩轉動，通過複雜的連杆機構，帶動著數個沉重無比的鐵錘起起落落。
燒得赤紅的鐵料在鐵砧上，於這巨力錘擊之下，竟如柔軟的麵團般被輕易鍛打成型，火星四濺中，很快便呈現出甲葉的輪廓。
工匠們隻需待其稍冷，進行打磨毛刺、鑽孔、用皮繩串聯等後續工序，一副堅實耐用的鐵甲便告完成。
“這這這~！”楊襲古張大了嘴，指著那往複運動的巨錘問道：“這莫非是天神你不成？”
郭昕雖未言語，但緊縮的瞳孔和微微顫抖的胡須，暴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他心中飛速盤算：打造鎧甲最耗工時費力的鍛打環節，在此地竟如此輕鬆寫意，效率何止提升了百倍！
“大都督！”楊襲古猛地抓住林昊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聲：
“照此下去，豈非用不了一年，我安西、北庭兩軍兒郎，人人皆可披此鐵甲？”
他甚至不敢想象那場景，哪怕是在開元全盛之時，大唐最精銳的部隊，也未能做到全員披甲啊，怎的如今困守孤城，反倒要富庶過盛世了？
郭昕亦是心潮澎湃，一個更瘋狂的念頭閃過：“若~，若是將來隴右道能通，以此地鐵甲輸援內地~！”
但他隨即搖頭，自知此事難如登天，回鶻、吐蕃絕不會坐視如此軍資過境。
林昊微微一笑，肯定了楊襲古的猜想：“正是，此間所產，不止軍械，更有諸多農具。”
他指向另一區域，那裡正在批量生產著嶄新的犁鏵、鋤頭、鐮刀，隨後介紹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這些，屯田墾荒，效率倍增。”
他進一步解釋，之前缺鐵，隻能打造最必需的曲轅犁和鋤頭。
如今鐵料充足，他已設計出更省力高效的播種耬車、脫粒機等物，也正在試製。
一旦推廣，一夫所耕之田，收獲之糧，將遠超以往。
儘管林昊隻是在輪台，建立了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冶鐵工業中心，連後世的村級工廠都比不過，但是在這個時代，已經足以吊打整個西域了。
最後，林昊將他們帶到一堆碼放整齊的鐵鍋前。“此物，乃是為周遭部落準備的。”
“鐵鍋？賣與胡人？”郭昕聞言，眉頭頓時緊鎖，曆代中原王朝對鐵器流出都嚴防死守，他本能地反對道：
“大都督，此恐資敵啊，雖然胡人如今不缺乏鐵匠，但鐵料不能隨意流入胡人之手啊！”
“郡王勿憂！”林昊早有準備，他隨手拿起一口新鑄的鐵鍋，用一根鐵棍稍用力一敲。
“當”的一聲脆響，鍋身竟應聲出現一道裂紋！
隨後林昊笑著解釋道：“此鍋之鐵，特意煉得脆硬，烹煮食物無礙，但若想回爐重鑄刀劍~！”
隨後林昊讓人，拿出一把用鐵鍋熔化，鑄造了一把橫刀，然後和一名普通士兵的橫刀對斬。
隻聽“哢嚓”一聲，鐵鍋所鑄的橫刀應聲而碎，郭昕和楊襲古連忙上前查看，而林昊則笑著解釋道：
“這是我專門冶煉出來的特殊鋼鐵，一旦高溫捶打冶煉，則鐵器脆而易折，不堪軍用！”
這種更簡單的合金知識，林昊還是手拿把掐的，在熔煉生鐵的時候，隻需要將硫和磷稍微超標，鋼鐵分彆會導致熱脆和冷脆的現象。
硫含量超標，會形成低熔點共晶體，這些共晶體熔化導致晶界結合力下降，在加工鋼材的時候出現熱脆現象，容易產生裂紋，從而降低鋼材的延展性和韌性。
而磷在鐵中以置換固溶方式存在，會增加鋼鐵的回火脆性和冷脆性，使鋼在低溫下更容易發生脆性斷裂。
“這就好，這就好！”郭昕和楊襲古這才放心下來。
隻要有辦法控製就好，尤其是林昊這種無法用於軍事的生活用品，他們還是挺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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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平靜地解釋道：“可用其換回牛羊、皮毛，更重要的是，可換回那些淪落於各部為奴的大唐子民！”
這段時間，林昊又贖回了不少大唐士卒，他們曾經淪落為吐蕃奴隸，變成了驕傲的大唐子民，心中對林昊更是感激不儘。
而林昊也將他們安頓在城裡，還幫他們娶妻安家，為輪台的未來而努力著。
這些人或許大半已經沒辦法征戰，但是他們的經驗，依舊可以給林昊提供許多幫助。
無論是打造兵器、教授耕種、巡守城防乃至教導孩童識字，他們都在發光發熱，其忠誠遠非購買來的奴隸可比。
郭昕與楊襲古這才恍然大悟，心中疑慮儘去，轉為深深地欽佩。
“原來如此！”以這種無害卻實用的鐵器為籌碼，不僅能攫取資源，更能贖回離散的同袍，不斷壯大自身！
這段時間，輪台城確實多了不少麵孔，大多都是因此歸來的大唐軍民。
這些人或許已不堪再上戰陣，但他們的大唐魂猶在，他們的經驗技藝，正是這座新生城池最急需的養分。
郭昕與楊襲古在輪台一住便是十天，每天都在林昊安排的人陪同下，深入田間地頭、礦坑工坊。
而看到的這些東西和屯田策略，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他們固有的認知，同時心中對重新統禦西域的希望就多一分。
就在他們跟林昊商議，何時收複北庭故地的時候，一個從西州來的信使，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原來是回鶻大相，頡於伽斯派使者前來西州，再次邀請楊襲古，率軍與他一起討伐北庭。
如果是以前，郭昕和楊襲古肯定擔心不已，但是現在，他們倆和林昊都是一個想法：大唐的機會來了！
回鶻想要的是軍功轉移矛盾，借此穩定內部權力爭奪，而大唐則借機收複北庭，哪怕不能全部收回，也要收回大部分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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