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在晨霧中舒展輪廓。灰藍色的海麵包裹著它,浪尖泛著碎銀似的光,一下下漫過月牙形的沙灘。沙是暖金色的,嵌著半透明的貝殼碎片,被潮水磨得圓潤,像誰遺落的星子。
離岸不遠的地方,幾株棕櫚樹斜斜地立著,闊大的葉子垂下來,邊緣被海風啃出毛邊。樹乾上纏著深綠的藤蔓,間或開出極小的白花,湊近了能聞到潮濕的甜香。再往裡走是矮灌木叢,葉子油亮,沾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驚起幾隻灰撲撲的海鳥,撲棱棱掠過頭頂,留下一串嘶啞的啼鳴。
島中央有塊巨大的黑色礁石,表麵爬滿青綠色的苔蘚,雨水在上麵衝刷出溝壑,像老人手背的青筋。礁石下是一汪淺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幾尾銀白的小魚倏忽遊過,尾鰭掃過水底的卵石,蕩起細沙。
風是鹹的,帶著海草和陽光的味道,從東邊的海平麵湧來,撩動棕櫚葉,也卷起沙灘上的細沙,打著旋兒飛向天空。遠處,雲絮被扯得極薄,貼在湛藍的天幕上,一動不動。隻有海浪不知疲倦,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像這座島永恒的心跳。殘陽把海麵染成鏽鐵色時,我第一次看見那東西。它趴在黑礁上,脊背像被啃過的珊瑚叢,支棱著灰白的骨刺,每根骨刺頂端都掛著半透明的囊泡,風一吹就晃,裡麵裹著細碎的光,像被凝固的星子。
它忽然動了,不是爬,是滑——腹部貼著礁石,像一塊融化的瀝青,留下暗綠色的黏液,黏液裡蜷著細小的、銀色的觸須,碰到海水就簌簌發抖。喉嚨裡發出的不是咆哮,是類似海螺被捂住的嗚咽,潮濕地滾過沙灘,驚得沙蟹紛紛鑽進石縫。
我攥緊腰間的砍刀,指節發白,卻不敢動——它頭頂那隻眼睛正轉向我,瞳孔是螺旋狀的,裡麵像有無數個更小的漩渦在轉,看得我頭暈,胃裡翻江倒海。海浪拍上來,打濕它的尾鰭,那鰭邊緣竟生著細密的、鋸齒般的牙,隨動作輕輕開合,閃著冷光。
它似乎對我沒興趣,滑進海裡時,囊泡裡的光驟然亮了,像一串沉向深海的燈籠。隻留下礁石上那攤黏液,慢慢凝成透明的膜,蒙住了幾隻被粘住的海鳥,鳥的眼睛還圓睜著,卻已經不會動了。一彎殘月懸在墨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清輝漫過黛瓦飛簷,將古鎮的輪廓浸得透亮。疏疏落落的星子像被打翻的碎鑽,在雲層間時隱時現,偶爾有流星拖著銀尾劃過,轉瞬便沒入天際。晚風裹著桂花香掠過青瓦白牆,搖得竹影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巷尾的路燈暈開一團暖黃,賣餛飩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又被夜色揉碎在石板路的儘頭。萬物都浸在這無邊的靜謐裡,連時間都仿佛慢了下來。雨後的清晨,天色是未乾的水墨畫。路燈還亮著,在濕漉漉的路麵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像打翻的牛奶。街道空曠,昨夜的喧囂被衝刷得乾乾淨淨,連風都放慢了腳步,輕輕卷起落在街角的銀杏葉。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隔著薄霧,像隔了層紗,不真切,卻又讓這寂靜有了一絲呼吸。沒有汽車鳴笛,沒有商販叫賣,連平日裡最聒噪的施工隊也還在沉睡。偶爾有早起的清潔工推著小車走過,輪子碾過積水的聲音,“嘩啦——嘩啦——”,在空曠裡蕩開,又很快被吸進濕漉漉的空氣裡。
窗台上的綠蘿葉片凝著水珠,每一片都綠得發亮。樓下的長椅上,不知是誰遺落了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正一滴滴往下淌,在地麵暈開小小的深色圓點。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連時間都變得很慢,慢得可以數清楚陽光爬上對麵樓頂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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