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枯了半截,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枝椏張牙舞爪地指向灰蒙蒙的天。土路被蒿草啃噬得隻剩窄窄一道,風過時,枯黃的草葉沙沙作響,像誰在低聲絮語。
幾間土坯房歪斜著,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一扇木門虛掩著,門軸朽得厲害,被風一吹就吱呀作響,驚起梁上幾隻灰撲撲的麻雀。窗欞早沒了窗紙,蛛網在角落裡結了一層又一層,沾著枯葉和塵土。
井台邊長滿青苔,井繩斷成幾截浸在渾濁的水裡,水麵漂著腐爛的落葉。石磨倒在地上,磨盤裂了道縫,縫裡長出幾叢野蒿。牆根下散落著破碎的陶片,是哪個年代的碗碟,如今隻剩殘缺的弧線。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斷牆殘垣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黴味,混著腐爛的木頭和野草的氣息。偶爾有烏鴉落在枯樹上,呱呱叫兩聲,又撲棱棱地飛走,留下更沉的寂靜。
這裡曾有炊煙,有犬吠,有孩童的嬉笑。如今隻剩風穿巷而過,卷起塵土和枯葉,在空蕩的院子裡打著旋。荒村像一個被遺忘的夢,沉睡在時間的角落,等著被野草徹底吞沒。巷口的老路燈在傍晚時分會準時亮起,昏黃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駁。我第三次在這條回家的路上看見他了。
他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卻縫著塊嶄新的靛藍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初學針線的人隨手縫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根舊木簪彆著,可右鬢角總有一縷黑發垂下來,恰好遮住半隻眼睛,風過時那縷頭發紋絲不動,倒像是粘在臉上的。
他走路極慢,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石板縫上,鞋底與地麵摩擦時沒有聲音,隻有手裡那個掉漆的鐵盒偶爾發出“哢嗒”輕響。鐵盒是方形的,邊角磕得坑坑窪窪,上麵刻著模糊的圖案,我走近了才看清,像是小孩子畫的太陽,可太陽的光芒是向下的,每道光芒末端都墜著個小黑點。
他從不看路,眼睛總盯著牆根。今天牆根隻有一叢枯黃的狗尾草,他卻停下腳步,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草葉。我從他身邊經過時,聞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舊書堆裡混著雨後泥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放久了的麥芽糖。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本該拉得很長,可他的影子卻短短的,縮在腳邊,形狀也古怪——肩膀的位置鼓出一塊,像是背後背著什麼,可他明明空著雙手,隻有那個鐵盒抱在懷裡。
我忍不住回頭看。他正站起身,慢慢轉過身來。那縷垂在臉上的黑發被他用手指撥開,露出半張臉。皮膚很白,是那種不見陽光的蒼白,嘴角好像在笑,可眼角紋絲不動,眼神也空落落的,像蒙著層薄紗。最奇怪的是他的瞳孔,顏色很淺,淺得像融化的冰,可冰裡又像沉著兩粒灰撲撲的石子。
他沒看我,隻是抱著鐵盒,繼續沿著石板縫往前走。鐵盒上的“太陽”圖案在路燈下晃了晃,那些向下的光芒像在慢慢蠕動。他走過的地方,石板縫裡的青苔像是瞬間褪了色,連空氣裡的槐樹花香都淡了幾分。
巷尾的風卷著落葉飄過,他的身影漸漸融進了暗處,隻有那個掉漆的鐵盒,在轉彎時最後閃了一下光,像隻半睜的、灰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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