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按黃曆所載,此日“歲德在壬,月德在丙,壬丙合化,陰陽相濟”,正是天地交泰、萬事順遂之吉辰。民間更有俗語:“六日娶親,百年琴瑟和;六日納福,歲歲無災厄”,足見此日辦喜事,自帶天賜順遂之氣。加之此日恰逢“臘日”近前,陰陽流轉趨於平和,既承冬日閉藏之靜,又蘊春日生發之機,正是締結連理、安宅納福的上上選。
這般吉慶時日,涼王府昔日皇城)自昨夜便燃起點點宮燈,直亮至天明。王府大門洞開,紅綢彩緞從門楣垂落,與兩側百姓家中探出的紅燈籠交相輝映,整條街道被喜色裹得密不透風。看熱鬨的百姓摩肩接踵,孩童捧著糖瓜穿梭其間,老者倚著牆根念叨著“這等場麵,怕是比先帝大婚時還要盛幾分”。
辰時三刻,吉時到。涼王一身玄色王服,其上繡著金紋瑞獸,腰間玉帶束得周正,更顯身姿挺拔。他騎在那匹“極光寶馬”上,馬兒通人性,額間係著大紅綢花,鬃毛梳得油亮,踏過青石板路時蹄聲輕快,仿佛也知今日喜慶。
寶馬身後,六匹雪白駿馬牽引著一輛鎏金車輦,車簾繡著百子千孫圖,流蘇隨馬車晃動,叮咚作響。兩側護衛的西涼大將個個身著簇新吉服,甲胄上擦得鋥亮,映著日光晃人眼目——他們既是護衛,也是儀仗,每一步都踏得整齊劃一,氣勢凜然。
再往後,三百金甲將士和三百彩衣宮娥的儀仗隊扛著旌旗、提著宮燈,笙簫鼓樂齊鳴,引得百姓陣陣喝彩。這般陣仗,哪裡是尋常迎親,分明是王者巡狩般的盛景,卻又處處透著娶親的柔情——寶馬紅綢、車輦繡圖、鼓樂裡摻著的《鴛鴦曲》,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場喜事的圓滿。
隊伍行至街角,有老者捋著胡須歎道:“臘月初六,天作之合喲!涼王與董小姐這婚事,怕是要成一段佳話了!”
孩童們追著馬隊跑,手裡揮著自製的小旗,笑聲與樂聲混在一起,漫過整條街道,連寒風都染上了甜意。涼王勒馬駐足,望著眼前喧鬨的人群,又側頭看向身後車輦,嘴角揚起的笑意裡,藏著比冬日暖陽更暖的溫度。
大量的銅錢從馬車窗隙簌簌撒落,像串起的碎雨砸在青石板上,叮當作響。孩子們歡呼著撲上前,衣襟兜著、手心攥著,連須發斑白的老者也佝僂著腰,撿起滾到腳邊的幾枚,臉上溝壑裡盛著笑意。迎親的將士們看著這熱鬨,爽朗的笑聲震得簷角銅鈴輕響,混著百姓們“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祝福,把整條街的喜氣都釀得稠稠的。
隊伍末尾,劉表勒著韁繩,錦袍的褶皺裡還沾著路上的塵土。他明明是漢室宗親,卻被馬超安排作為此次的迎親使,望著那撒錢的馬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眉頭擰成個疙瘩。身為漢室宗親,他看著馬超那六駿車駕,隨行的將士與宮娥,每一處都透著僭越的張揚。可心頭那點為大漢抱不平的憤懣,早被更沉的苦澀壓了下去。他如今寄人籬下,連荊州舊部都已星散,哪還有資格論什麼規矩?這苦笑裡,更多是歎自己如斷梗飄萍,連怒斥一聲的底氣都沒了。
人群邊緣,荀彧立在老槐樹下,青衫被風掀得微揚。地上的銅錢滾到腳邊,他卻渾然未覺,隻望著那些捧著銅錢笑逐顏開的百姓。孩子們的歡叫撞進耳朵,他眉峰蹙得更緊,眼底翻湧著掙紮。自幼讀的“君為臣綱”還在心頭發燙,可眼前百姓臉上那實打實的快活,卻像盆溫水,慢慢浸軟了他骨子裡的執拗。馬超當日勸他的話曆曆在目,究竟是腐朽的大漢重要,還是百姓安居樂業重要?他望著那列招搖的儀仗,又看看身旁捧著銅錢的老婦,喉結滾了滾——到底是死守著日漸凋敝的朝堂名分,還是看著這煙火氣裡的生機,讓“大漢”二字換種活法?
風卷著銅錢的脆響掠過街角,荀彧抬手按了按腰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心緒稍定。遠處,馬超的儀仗正轉過巷口,那麵惹眼的幡旗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可旗影掃過之處,儘是百姓仰頭的笑臉。
董府上下早已掃灑一新,紅綢如流瀑般從門楣垂落,纏繞著廊柱、窗欞,連院角的老梅都綴滿了朱紅絨球,風一吹,滿院都是細碎的喜氣。簷下紅燈籠串成了長龍,映得青磚地都泛著暖紅,空氣裡飄著蒸糕的甜香與酒壇開封的醇厚氣,混著下人往來的腳步聲、笑語聲,熱鬨得像要把屋頂掀起來。
華雄、徐榮幾個老將早已立在門首,鎧甲擦得鋥亮,襯得臉上的皺紋都帶著光。往日裡揮斥方遒的悍氣收斂了大半,見人來就拱手笑,眼角的褶子堆得像朵菊花。牛輔捋著胡須,時不時踮腳望向巷口,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淺痕;李儒平日裡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蒙上層水霧,拉著董璜的手絮叨:“董公要是能瞧見今日,該如何開懷……”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濕潤卻沒藏住。
巷口傳來馬蹄聲與車駕碾地的輕響,華雄猛地直起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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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涼王的儀仗簇擁著緩緩行來,規模之宏大,場麵之隆重,足以證明馬超對待董家的重視。李儒望著這景象,輕輕歎了口氣,又很快被笑意取代。自董公故去,誰曾想過董家不僅沒散,反倒借著西涼鐵騎的勢,把家業鋪得比往日更穩?如今連涼王都親自登門迎親,滿天下誰不側目?那些曾笑他們是“董卓餘孽”的諸侯,此刻,不也乖乖的隨著一起慶賀。
廊下傳來孩童的笑鬨,董家的小輩們穿著新做的錦襖,舉著紅紙剪的喜字跑過,裙裾掃過滿地紅氈,留下一串輕快的聲響。董璜拍了拍李儒的肩:“我說姐夫,彆酸了,快迎人吧。”
極光寶馬踏碎門前薄雪,鬃毛上的金鈴叮咚作響,馬超翻身下馬時,玄色錦袍掃過鞍韉,動作利落得帶起一陣風。董府門前迎接的眾人見狀,齊刷刷屈膝欲跪,剛要開口稱“涼王”,卻被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最前頭的李儒。
“文優先生快起,”馬超掌心溫熱,語氣懇切,“今日我可不是什麼涼王,”他揚聲朝眾人笑道,“我是來董家迎親的女婿,哪有女婿受嶽家大禮的道理?都快起來,折煞我了。”
李儒被扶起身,捋著胡須的手微微發顫,眼角的濕潤還沒乾透,此刻聽這話,喉頭動了動,竟說不出話來。董家眾人更是心頭一暖,原本還帶著幾分拘謹,此刻都放開了,簇擁著馬超往裡走,嘴裡不住地說著“快請進”“裡麵暖著酒呢”。
穿過回廊時,徐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湊到李儒身邊,賤嗖嗖地擠眉弄眼:“文優先生,剛才那眼眶紅紅的,莫不是被咱們大王感動得掉金豆子了?”
李儒斜睨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壓:“你是覺得華雄今日手癢,想陪他練練槍?還是嫌徐榮他們的箭法太久沒施展,想當活靶子試試?”
徐晃脖子一縮,連忙擺手:“彆彆彆,我這嘴欠,先生您大人有大量,當我沒說!”說著一溜煙跑到前頭,幫著掀門簾去了。
李儒望著他的背影,嘴角繃不住勾起一絲笑,轉臉看向被眾人圍在中間的馬超——大王正和董旻說著話,姿態謙遜,眉眼間卻透著掩不住的英氣。他想起當年初見時,少年將軍縱馬橫槍,眼底隻有鋒芒;如今成家立業,竟添了這許多溫潤,倒比當年更讓人覺得踏實。
正廳內燭火搖曳,映得梁柱上盤繞的紅綢愈發鮮豔。劉表作為迎親使,身著繡紋玄端,目光掃過廳中肅立的眾人,開始了迎親流程,朗聲道:“涼王親迎,車服煌煌,乘馬班如,旗容洋洋。言念舊盟,再比高岡。束帛戔戔,駟馬彭彭。”
字句落定,他微微側首,視線落在階下董氏親眷處,語調愈見沉厚:“董氏有女,顏如韶華,愛我於塘,佩玉瓊琚。視爾如收,貽我同館,宜家宜室,福祿來暇。”
尾音未散,廳內已響起低低的讚歎。這幾句仿《詩經》格調的祝詞,將親迎的盛景與對新人的期許融於其間,古雅莊重,恰合此刻氛圍。
李儒聞言,整了整錦袍,上前一步。他雖鬢角染霜,脊背卻挺得筆直,拱手還禮時,袖擺掃過案上的青銅酒樽,發出輕淺的碰撞聲。
“吉日庚午,奔於其戶,”李儒的聲音不似劉表那般洪亮,卻帶著一股子浸淫典籍多年的溫潤,“伐鼓淵淵,鐘鼓送送。”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廳外等候的婚輿,又落回劉表身上,續道:“董氏小女,蒙涼王垂青,今日親迎,既循古禮,亦合人心。願此後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劉表頷首應和,抬手示意侍從奉上束帛。那帛布潔白如練,捆束處係著朱紅絲絛,正是古禮中“束帛戔戔”的規製。
行完這些繁重的禮節,案上酒樽已添滿新釀的醴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董旻端起最靠前的那樽,蒼老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望著馬超,渾濁的眼眸裡盛著難以言喻的激動。
“大王,這杯酒,當敬你我兩家結親之喜。”董旻的聲音帶著老態的沙啞,卻字字清晰。西涼老將們齊刷刷地立在兩側,鐵甲上的寒光映著他們鬢角的霜色,當年追隨董卓縱橫沙場的悍勇,此刻都化作眼底的動容。
馬超卻抬手虛攔了一下,玄色禮服的袖口掃過案沿,帶起一縷微風。“且慢。”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終落回董旻身上,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今日晚輩前來迎娶白兒,既是董家女婿,還請諸位移步祠堂,容我向董公靈位磕個頭,以儘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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