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哼了聲,臉上仍帶著佯怒,卻轉身對匆忙趕來的侍從吩咐:“去備些點心肉食,讓他們吃,送他們回家。告訴各家夫人,就說孩子們在我這兒鬨了會兒,讓她們放心。”
小子們一聽有吃的,頓時歡呼起來,被侍從領著往外走時,還不忘回頭衝馬超做鬼臉。典滿被人拽著走,嘴裡還嘟囔著:“我啥都沒聽見……”
馬超看著還在嬉鬨的半大孩子,臉上堆著無奈的苦笑,轉而板起臉,揚聲訓斥:“都趕緊去吃點東西,然後回去,這都幾更天了?你們娘怕是在家翻來覆去地惦記,再不回去,仔細挨揍!快快快,散了散了!”
一群小子嘻嘻哈哈應著,三三兩兩地跑了,唯有馬越站在原地沒動。月光落在他瘦小的肩上,身影孤零零的,沒了方才的活蹦亂跳。
馬超走上前,語氣軟了幾分:“越兒,怎麼不走?”
馬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方才的嬉鬨勁兒全沒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落寞得像株被霜打過的野草:“爹……我沒有娘了。”
這話像根針,猛地紮在董白心上,她心頭一緊,快步上前蹲下身,輕輕將孩子攬進懷裡,掌心撫著他的後背:“越兒,彆這麼說。”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以後,我就是你的娘。”
馬越抬起頭,眼中盛滿了落寞:“母親……他們都有娘摟著睡。可是我的娘,在城外的陵墓裡躺著呢……我想她了。”
董白的心像被揉碎了一般,疼得厲害。她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又堅定:“越兒,聽著。往後我就是你親娘,夜裡我摟著你睡,天涼了給你掖被角,天熱了給你扇扇子,好不好?”
馬超站在一旁,臉上閃過濃重的愧疚。今夜本是他與董白的新婚之夜,卻無意間觸到了孩子心底最深的疤。他走上前,粗糙的手掌輕輕落在馬越頭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是爹不好,總讓你受委屈。”
馬越埋在董白懷裡,身體輕顫。董白拍著他的背,一遍遍地說:“娘在呢,娘在呢……”
馬越被封為世子後,府裡上上下下對他都嗬護備至,可他心裡頭自有一番琢磨。彆看他年紀小,娘去得早,那份缺失的溫暖,像根細刺,總在不經意時紮得他心口發疼。平日裡,他總愛昂著小腦袋,說話帶著股超出年齡的倔強,其實不過是想用這層硬殼,遮住心裡頭那點不安罷了。
前些日子從江東來長安,臨行前,公瑾叔父拉著他的手,反複叮囑:“越兒,到了那邊,凡事多留個心眼,身邊的人要提防著些,莫要輕易信了誰,除了你爹,旁人的話都得在心裡過三遍。”他當時重重點頭,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可孩子的心,哪禁得住溫暖的焐熱?父親身邊的那些姨娘們,待他是真好,噓寒問暖,有好吃的總想著給他留一份,夜裡見他踢了被子,也會悄悄過來掖好。那份關切,熱乎乎的,不似作假,讓他忍不住想靠近,又總記著公瑾叔父的話,揣著幾分警惕,不遠不近地隔著。
今夜這群孩子在床下麵胡鬨,原是自己的主意。他就是想看看,這位剛進門的董姨娘,哦不,現在該叫母親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故意攪了父親的洞房花燭,心裡其實也打鼓,可就是要來試試看。
方才,她將自己擁在懷裡,眼裡那抹真切的擔憂。尤其是她對待自己時,那份自然的溫柔,不像裝出來的。
馬越捏著衣角,心裡頭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周都督說了,不能信旁人。”另一個卻小聲反駁:“可她看起來,好像真的會對我好……”
他想起方才董姨娘望著自己時,那眼神裡沒有絲毫不耐煩,隻有溫和的笑意,輕聲叫他“越兒”。長這麼大,除了模糊記憶裡的娘親,還沒人這麼溫柔喚過他。
馬越吸了吸鼻子,心裡悄悄做了個決定。若是這位董姨娘往後待他始終這般真心,若是她真能像親娘一樣疼他護他,那……那他便也認了這個娘。
馬越在董白懷中抬起頭,澄澈的眼睛定定望著她,小臉上褪去了往日的倔強,輕聲吐出一個字:“娘。”
這一聲“娘”,比先前喚“母親”時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軟糯的依賴,像顆小石子投進董白的心湖,蕩開圈圈溫熱的漣漪。董白眼中瞬間湧上淚花,滾燙地落在馬越發頂——她知道,這聲“娘”背後,是孩子卸下防備的信任。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清晰:“哎,越兒,我的好越兒。”
她將馬越緊緊擁在懷裡,仿佛要將這孩子缺失的溫暖都補回來。馬越在她懷裡蹭了蹭,小聲音貼著她的耳畔:“娘,我今晚能住這嗎?我想讓娘摟著我睡。”
董白的心徹底化了,忙不迭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滿是歡喜:“好好,越兒乖,今晚就跟娘睡。”她小心翼翼地將馬越放到鋪著錦緞褥子的床上,指尖輕柔地給他解著衣襟扣子,動作慢得像怕碰碎了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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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馬超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臉上先是露出幾分無奈的苦笑——這洞房花燭夜,倒成了母子溫情場。可看著董白眼裡的淚光,聽著馬越那聲軟糯的“娘”,嘴角的笑意終究藏不住,悄悄爬上眉梢。他走上前,替董白攏了攏散落的鬢發,低聲道:“慢些,彆凍著孩子。”
董白抬頭看他,眼裡閃著水光卻笑靨如花,輕輕“嗯”了一聲。馬越躺在柔軟的被褥裡,看著眼前這對溫和的麵孔,小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安心笑容。
董白隻著一身素色內襯,鬆鬆挽著發,將馬越輕輕擁在懷裡。她的動作極輕,掌心帶著溫煦的暖意,一下下拍在孩子後背,嘴裡哼起隴西那邊的歌謠,旋律平緩得像流過田埂的溪水。
馬越在她懷裡輕輕動了動,小腦袋往溫暖的衣襟裡又埋了埋,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娘,您唱的真好聽。”他呢喃著,聲音軟得像團棉花,帶著濃濃的困意。這孩子打記事起就沒感受過這般熨帖的溫暖,仿佛漂泊的小船終於駛入了港灣,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眼皮越來越沉,終於徹底沉入夢鄉。
董白側著身子,維持著拍打的姿勢,許久才敢放緩動作。她低頭看著馬越熟睡的臉,小家夥眉頭舒展,呼吸均勻,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替他掩了掩被角,指尖拂過他柔軟的發頂,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馬超就躺在身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燭光透過窗欞,在董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素色的衣襟沾了點孩子的體溫,發間滑落的碎發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他抬起手,輕輕撫上她的肩,指尖觸到布料下溫熱的肌膚,聲音放得極柔:“白兒,委屈你了。這新婚之夜,倒成了這般模樣。”
董白轉過頭,眼裡還漾著方才的暖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極低:“說什麼傻話。”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相貼,“咱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洞房花燭夜算什麼?”她往馬越那邊瞥了瞥,眼底亮閃閃的,“你是沒瞧見他剛才叫‘娘’時的樣子,我這心裡啊,比喝了蜜還甜。”
馬超望著她眼裡的光,那光比燭火更暖,比星光更亮。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按在唇邊,低聲道:“是我不懂。”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進帳內,落在三人身上,連空氣都變得黏黏糊糊的,裹著化不開的溫情。董白重新躺下,借著月光凝視著熟睡的馬越,又轉頭看向身旁的馬超,忽然笑了。
帳內燭火漸漸弱下去,最後隻剩一點餘燼在黑暗裡閃爍。馬超側躺著,看著董白懷裡熟睡的馬越,小家夥呼吸均勻,嘴角還微微翹著,想來是做了什麼好夢。董白的手還輕輕搭在馬越背上,動作早已停了,顯然也抵不住困意,眼皮沉沉地合著,鬢邊的碎發垂下來,蹭得馬越的臉頰輕輕發癢。
馬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董白散落在頰邊的頭發彆到耳後,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耳廓時,董白睫毛顫了顫,卻沒醒,隻是往他身邊靠了靠,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抓住了安穩的依靠。
馬越似乎被動靜驚擾,在董白懷裡動了動,小腦袋往溫暖的懷抱深處鑽了鑽,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娘”,聲音輕得像夢囈。董白在睡夢中應了一聲,拍著他後背的手又輕輕動了動,帶著本能的溫柔。
馬超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溫水浸過,軟得一塌糊塗。他沒再動,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聽著身邊兩人均勻的呼吸聲,鼻尖縈繞著董白發間淡淡的皂角香和馬越身上的奶氣,不知不覺也闔上了眼。
一夜無話,天快亮時,馬越翻了個身,從董白懷裡滾出來,迷迷糊糊地往馬超那邊蹭,最後橫躺在兩人中間,小腳丫還搭在馬超的腿上。董白被他帶動,也往中間挪了挪,頭輕輕靠在了馬超的肩上。
等董白先醒過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笑了。馬越像隻小八爪魚似的纏著馬超,而自己居然也依偎在馬超肩頭,昨夜的拘謹和生分早就隨著睡意消散了。她小心地挪開身,想把馬越抱回自己身邊,剛伸手,馬越就醒了,揉著眼睛看她,叫了聲“娘”。
這聲“娘”叫得自然又親昵,沒有了昨日的試探,帶著全然的信賴。董白的心猛地一軟,應了一聲,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醒了?餓不餓?”
馬越點點頭,伸手要抱。董白剛把他摟進懷裡,馬超也醒了,看著她們母子相依的模樣,嘴角噙著笑意,伸手揉了揉馬越的頭發:“你這家夥,你可是我的幼麟軍統帥呢。”
馬越往董白懷裡縮了縮,卻沒像以前那樣躲開,反而抬頭衝馬超做了個鬼臉,逗得兩人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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