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佯裝沒留意許攸眼底一閃而過的驚疑,隻顧著往下說:“那呂布也是活該!在魏郡將我父擺了一道,讓我父難以招架,他卻帶著兵馬圍困虎牢關,誰知被涼王大敗,麾下兵馬儘被殲滅,他本人也身受重傷,最後灰頭土臉逃去許都,聽說現在正閉門不出,估摸著是暗地裡舔傷口呢!”
許攸端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瓷杯壁被捏得咯咯作響。呂布兵敗虎牢關?如此重大的軍情,田豐、沮授他們竟半個字都沒往鄴城傳?他在袁紹帳下做謀士,最忌消息滯後,更何況這還是關乎戰局走向的關鍵情報。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堆起慣常的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哦?竟有這等事?那如今魏郡的戰事……”
“還能怎麼樣?膠著唄。”曹昂撇撇嘴,拿起桌上的蜜餞丟進嘴裡,“我父這邊要盯田豐沮授,那邊還得防著袁譚,害得我父分身乏術,左右為難。”
他說著,忽然湊近許攸,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懇切:“許叔父,您是袁公麵前的紅人,說話最有分量。如今這局麵,再打下去不過是兩敗俱傷,若您能在袁公麵前美言幾句,讓袁家與我曹家暫時休戰,騰出功夫先收拾了呂布那廝……”
許攸眼皮一跳,故作沉吟:“這可不是小事,袁公向來主意正,我怕是……”
“叔父放心!”曹昂連忙打斷他,雙手一拱,語氣鄭重,“隻要叔父肯出麵,我父說了,必有重謝!不說彆的,單是金銀,就先給叔父備上二十車,綢緞、田產另算!將來若是……”
“二十車?”許攸心頭猛地一跳,端茶杯的手微微發顫。他在袁紹帳下多年,雖也算受重用,卻從未得過這等厚禮。眼底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臉上卻還繃著為難的神色,眉頭皺得老高:“這……袁公那邊不好交代啊……”
曹昂見他鬆口,連忙趁熱打鐵:“正因難辦,才更顯叔父的本事!您想啊,若是連這等僵局都能說和,袁公隻會更倚重您。我曹家也絕不會忘了叔父的恩情,將來不管如何,但凡叔父用得上的,一句話的事!”
許攸撚著胡須,心裡的算盤打得劈啪響。二十車金銀可不是小數目,更何況還能賣曹操一個人情,將來若真有變局……他眼珠一轉,故作勉強地歎了口氣:“罷了,誰讓你父與我也算舊識。這事兒……我便試著在袁公麵前提一提,成不成,可不敢打包票。”
“多謝叔父!”曹昂喜上眉梢,連忙起身行禮,“叔父放心,好處絕不會少了您的!”
許攸笑著扶起他,眼底卻已沒了剛才的驚訝,隻剩無儘的貪婪。
夜宴散時,已是三更天。涼王府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映著滿地狼藉——打翻的酒壇、散落的杯盞,還有幾個醉得不省人事的西涼武將,被親衛半扶半攙著往營裡送。各路使節則帶著一身酒氣與滿腹心思,踏著月色返回使館,靴底碾過積雪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逢紀與許攸同乘一車返回袁紹使節的館驛,剛到門口,就見管事模樣的人湊到許攸耳邊低語了幾句。逢紀眼角餘光瞥見後院停著輛馬車,車廂鼓鼓囊囊,隱約能看見箱籠的輪廓,心裡便有了數。
進了內室,炭火正旺,逢紀捧著熱茶暖手,開門見山:“子遠,方才聽下人說,曹昂給你送了一車金銀?”
許攸正對著燭火出神,聞言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他本在琢磨如何在袁紹麵前為曹家說項,既能拿到好處又不顯得刻意,逢紀這一問,倒讓他心頭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嗨,多大點事。”許攸擺手,語氣輕描淡寫,“我與阿瞞本是舊識,當年在洛陽時便常聚飲。如今他兒子出息了,見了長輩,孝敬些財帛,也是常理。君子有通財之義,這有什麼好說的?”
他話鋒一轉,往前傾了傾身:“這都不是重點。”
逢紀挑眉:“哦?那重點是?”
“我從曹昂那小子嘴裡,套出些不一樣的東西。”許攸壓低聲音,眼底閃著精光。
逢紀瞬間來了精神,放下茶盞:“什麼情報?”
許攸便將曹昂所說的兗州戰事、袁譚襲擾徐州、沮授田豐在陳留出兵之事,一五一十敘述了一遍。末了,他敲了敲案幾:“那小子雖年輕,話裡的細節卻不假。尤其是沮授、田豐在陳留的動作,還有大公子出兵徐州……”
“竟有此事?”逢紀猛地站起身,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他早已將寶押在三公子袁尚身上,平日裡最忌憚的便是田豐、沮授這兩個在袁紹帳下權重勢大的老臣,更對大公子袁譚的野心耿耿於懷。如今聽許攸這麼一說,田豐、沮授竟私下與袁譚勾結,還敢擅自調兵,這簡直是把主公的號令當耳旁風!
“我們在鄴城時,可是半點風聲都沒收到。”逢紀在帳中踱來踱去,靴底蹭著地麵發出沙沙聲,“他們為何不向主公彙報?這分明是瞞著主公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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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頓住腳步,轉身看向許攸,眼神銳利如刀:“子遠,此事絕不能姑息!你我當立刻聯名寫信,派快馬送往鄴城!沮授、田豐身為重臣,卻與大公子暗中勾結,擅自出兵,這與欺君罔上何異?主公若得知,必定震怒!”
許攸端著茶盞,含笑看著他——果然,不用自己多費唇舌,逢紀這股子爭強好勝的勁頭就被勾起來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有人主動出頭,自己反倒能落個從容。
但他臉上並未表露半分,隻慢悠悠補充道:“還有一事。曹昂說,前些日子呂布在虎牢關被涼王大敗,損兵折將,如今龜縮在許都舔傷口。這等軍情,鄴城那邊……似乎也沒收到消息吧?”
逢紀聞言,臉色更沉:“連呂布兵敗這等大事都瞞著?看來他們是想將河北的兵權牢牢攥在手裡,連主公都要蒙在鼓裡!”他抓起筆,往硯台裡蘸了蘸墨,“子遠,筆墨伺候!今日便讓他們知道,河北的朝堂,不是他們能一手遮天的!”
燭火跳動,映著兩人伏案疾書的身影。窗外的風還在呼嘯,而這封即將送往鄴城的密信,已悄然埋下了一顆足以攪亂河北局勢的驚雷。許攸望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曹昂那二十車金銀,花得值。
使館西側的偏院,燭火昏昏欲睡。王累與張鬆相對而坐,燭光映著兩人各懷心事的臉。
“永年,”王累撚著胡須,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方才逢紀與你在席間低語許久,究竟說了些什麼?袁紹那邊,到底打算如何與我益州合作?”
張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也壓不住心頭的疲憊。白日裡應付逢紀、許攸已是費儘心機,此刻麵對王累的追問,隻覺得眼皮發沉。他定了定神,含糊道:“也沒什麼要緊的。袁公說,眼下西涼主力正與我益州在陽平關僵持,他們打算趁機出兵並州,逼涼王分兵馳援。”
他瞥了眼王累,見對方眉頭微鬆,便繼續往下編:“隻要並州那邊打起來,涼王首尾難顧,自然得暫時撤了陽平關的圍困。到時候,益州的壓力便能緩一緩。”
這話半真半假——袁紹確有染指並州的心思,卻絕非為了“幫”益州解圍,不過是想趁火打劫,擴大自己的地盤。但張鬆深知,此刻唯有給王累吃顆定心丸,才能堵住他源源不斷的追問。
王累果然鬆了口氣,撫掌道:“如此甚好!若袁紹真能出兵並州,陽平關的僵局或許真能解開。隻是……”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張鬆抬手打斷。
“王兄,”張鬆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幾分醉態,“我今日實在喝多了,頭暈得厲害,有什麼事,明日再議吧?”
王累見他麵色潮紅,眼神也有些渙散,便不好再強留,隻得起身道:“也好,永年早些歇息。”說罷,便帶著隨從離開了偏院。
腳步聲漸遠,張鬆臉上的醉態瞬間褪去,眼底隻剩下清明與凝重。他對身旁侍立的老仆使了個眼色,老仆會意,悄無聲息地推開裡間的側門,引著他穿過一條狹窄的夾道,往使館深處走去。
轉過兩道彎,眼前出現一間不起眼的柴房。老仆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淡淡的鬆木香撲麵而來。昏暗的光線下,徐庶正背對著門。
“元直先生。”張鬆低聲道。
徐庶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永年,袁紹那邊有什麼異動?”
張鬆走到案前,將方才與逢紀、許攸的交談揀要緊的說了,末了補充道:“他們雖沒明說,卻句句不離陽平關的戰事,似乎想趁機拉攏益州,讓我們在南邊拖住西涼主力。”
徐庶頷首:“與涼王預料的不差。袁紹這是想坐收漁利。”他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不過,他們想打並州的主意,怕是沒那麼容易。”
張鬆望著地圖,眉頭緊鎖:“需不需要給陽平關那邊傳個信,讓他們早做準備?”
“不必。”徐庶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冷光,“涼王早已在並州布下眼線。袁紹若敢動,我們自有應對之法。你隻需繼續穩住他們,讓他們以為益州真的會與他們聯手便可。”
而王累返回房中不久,剛解下腰間的玉帶,正欲吩咐侍從備些醒酒湯,門外便傳來下人的輕叩聲。
“大人,有位自稱是您‘好友’的客人求見,說有要事相商。”下人低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
王累指尖一頓,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警惕。這個時辰來訪,又以“好友”相稱,太過蹊蹺。他沉吟片刻,將玉帶重新係好,理了理衣襟,聲音平穩無波:“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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