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累吩咐將人帶進來,就見諸葛亮隨侍從進來,羽扇輕搖,笑意溫和。他不由得一愣,宴席上這人便莫名搭訕,此刻竟深夜來訪,兩人素無深交,這般熱絡實在反常。
雖心頭不悅,麵上卻不好表露。王累側身讓他進門,語氣平淡:“孔明先生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
諸葛亮走進內室,目光掃過桌上尚未收拾的茶盞,笑道:“今夜冒昧前來,還望王君恕罪。”
王累示意他落座,見隨侍的仆人仍立在一旁,便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待仆人退儘,室內隻剩兩人,王累才抬眼看向諸葛亮:“先生有話,不妨直言。”
諸葛亮收起羽扇,指尖輕叩案幾,開門見山:“王君,有些話,我便直說了。西涼與益州交兵於陽平關,天下皆知。馬超與劉璋之間的恩怨,更是由來已久,說是世仇也不為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炬:“隻是今日宴席之上,見張鬆先生與袁紹使節過從甚密,王君雖未參與,卻也神色關切。以我淺見,益州怕是與河北暗中有了聯絡吧?”
“你——”王累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了幾分。他萬沒想到,不過是宴席上的些許神色,竟被諸葛亮窺破了端倪。心頭劇震,卻強作鎮定,端起茶杯掩飾慌亂:“諸葛先生說笑了。同為諸侯使節,席間相互寒暄幾句,不過是尋常禮節,何來‘聯絡’之說?”
諸葛亮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嘴角笑意未減,眼底卻添了幾分了然:“王君不必緊張。我今日前來,並非要追問此事。隻是亂世之中,諸侯結盟本是常事,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袁紹此人,野心勃勃,向來是驅虎吞狼的好手。益州若真與他聯手,怕是前門拒虎,後門又進了狼啊。”
王累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杯沿硌得指節發白。諸葛亮這話,正戳中了他連日來的隱憂——袁紹的援助,哪會是無償的?可陽平關的困局難解,主公也是病急亂投醫……
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諸葛亮,語氣已冷了幾分:“先生這話,是何用意?”
諸葛亮微微一笑,重新搖起羽扇:“沒什麼用意。隻是我主劉備與劉璋同為漢室宗親,見益州處境艱難,難免心憂。王君是劉璋麾下重臣,想必比誰都清楚,依附他人,終究不如自強可靠。”
室內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兩人各懷心思的臉。
王累迎著諸葛亮那雙仿佛能勘破人心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審視開口:“那諸葛先生這番話,又是何意?”
諸葛亮微微欠身,神色凝重了幾分:“如今漢室傾頹,天下宗親離散,而真心守衛漢室、願為漢室搖旗呐喊者,細數下來,也隻剩我主劉備與你家主公劉璋了。二位同是漢室宗親,本當守望相助,共扶漢室。”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外夜色,“如今天下諸侯中,馬超與袁紹勢力最盛。若你主妄圖聯合袁紹以抗馬超,恕我直言,這怕是不妥。你們並無吞並馬超的實力,這般舉動無異於與虎謀皮。倒不如與我主同盟,合力共抗強敵,方為上策。”
王累臉上露出一絲譏諷,冷笑一聲:“昔年劉玄德走投無路,是劉表收留了他。可如今劉表何在?我怎敢為我主招來這等‘豺狼’?”
諸葛亮眼神一肅,向前一步:“王君有所不知,我主與劉表之間的恩怨,並非表麵那般簡單,其中細節,怕是你未曾聽聞。”
王累挑眉,語氣稍緩:“哦?難道其中還有隱情?”
諸葛亮正色頷首:“確有隱情。當年之事,牽扯甚廣,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但我主對劉表始終心懷感激,絕無半分加害之意。”
王累沉默片刻,道:“願聞其詳。”
諸葛亮立於堂中,袍袖微揚,聲線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說來,需從長安兵亂那年講起——”
他目光掃過堂下,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案幾,似在回憶那段動蕩歲月:“當年馬超率西涼鐵騎圍長安,城破在即,先帝卻驟然崩逝,臨終前攥著我主的手留下遺旨,命他以周公之心,扶保幼主,死守漢室最後一絲血脈。”
“那時長安城內火光衝天,呂布已暗中勾連廢帝劉協,磨刀霍霍盯著幼主的性命。我主臨危受命,帶著先帝遺孤與殘部從密道逃出,一路向東,隻想為漢室保下這根獨苗。”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冷意:“聽聞劉表是漢室宗親,又據守荊州,我主便帶著幼主投奔,想著同宗相護,總能借一處容身。劉表初見時倒也熱情,拍著胸脯應下‘必護漢室血脈’,轉頭卻以‘糧草短缺’為由,逼我主率部為他征討異己。”
“我主念著幼主安危,咬牙應了。帶著麾下死士轉戰,為劉表掃平了荊州周邊的隱患,我主雖警惕,卻沒料到同是漢室宗親,竟能狠到這個地步——”
諸葛亮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怒意:“那年他奉命討伐曹操,激戰正酣,劉表卻趁她不在,暗中派人給幼主的湯藥裡下了毒。等我主趕回去時,幼主已然不治……”他停了停,似在平複心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後來我主提兵殺回荊州,劉表的偽善麵具被撕碎,那一戰,荊州血流成河,卻沒傷及一個百姓——這便是我主的底線。”
說到此處,他抬眼看向王累,目光銳利如鋒:“先生質疑我主品性,不妨細想:今年馬超借道襄陽,我主明知他是西涼猛虎,卻念及他曾助漢室平亂,放他過境,還嚴令部將不得尋釁。若真是豺狼心性,何必留此餘地?”
“至於先帝遺孤的真假,”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王累,“王君不妨細想:當年長安城破,先帝屍骨未寒,為何是呂布扶保著如今的天子劉協,與曹操一同奔赴許都登基?若真有正統遺孤在世,輪得到他們僭越操辦?”
他向前一步,袍袖帶起一陣風:“我主本是先帝親封的皇叔,身負托孤重任,為何會倉皇逃離長安?若非呂布與劉協暗中勾結,欲對幼主下毒手,他何必拋下經營多年的根基,帶著殘部亡命天涯?”
“這些細節環環相扣,哪一處能作假?”諸葛亮的聲音擲地有聲,“呂布向來唯利是圖,若不是攥著‘劉協正統’這張牌能換來曹操的庇護,他何必費儘心機扶持一個傀儡?而曹操肯為劉協遷都許都,說白了,不過是想借‘天子’之名,行挾製諸侯之實——這背後的齷齪,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王累的麵容愈發沉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諸葛亮的話像一把錐子,刺破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疑點。是啊,當年長安之亂的細節本就撲朔迷離,如今被這般拆解開來,竟處處透著陰謀的痕跡。
“話雖如此……”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諸葛亮,語氣裡帶著現實的考量,“但我主若與你主聯合,又能得到什麼實實在在的好處?益州如今困於陽平關之戰,已是捉襟見肘,實在經不起更多變數。”
諸葛亮仿佛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微微一笑,緩步走到牆邊懸掛的地圖前,伸手在荊、益二州的地界上重重一劃:“王君請看——如今天下諸侯,能真正撼動大局者,無非袁紹與馬超。袁紹據河北之地,兵強馬壯,虎視眈眈;馬超控西涼鐵騎,縱橫關中,勢不可擋。此二者,皆是漢室心腹大患。”
他話鋒一轉,指尖在荊州與益州的版圖上輕輕點著:“但若你我兩方聯手,控荊、益之地為根本,便可形成掎角之勢。荊州扼守江漢,益州坐擁天府,進可揮師北上,直逼中原;退可憑險據守,互為屏障。如此一來,天下英雄誰還敢小覷?”
“屆時,”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令人心折的豪情,“我們便可豎起‘光複漢室’的大旗,以荊、益為根基,號令天下忠義之士,共同守望中原。袁紹雖強,卻失於猜忌;馬超雖勇,卻缺於謀略。隻要你我同心,何愁不能重整乾坤?”
他轉向王累,目光灼灼:“益州能得荊州為援,陽平關之困可解;我主能得益州相助,便可跳出目前的僵局,真正形成與袁、馬抗衡的勢力。這便是雙贏——不止是為了各自的領地,更是為了‘漢室’二字能真正重見天日。”
王累望著地圖上那片被圈出的荊、益大地,又看向諸葛亮眼中閃爍的光芒,心頭的天平開始劇烈搖擺。他知道諸葛亮所言非虛,聯合確實是破局的良策,可多年來的戒備與疑慮,哪能一朝儘散?
“此事……非同小可。”王累的聲音帶著幾分艱澀,“我需得回稟主公,再做定奪。”
諸葛亮含笑頷首:“自然。但王君不妨細想:亂世之中,能與你主並肩、真正以‘漢室’為重的,除了我主,還能有誰?袁紹不過是想借益州牽製馬超,馬超更是視漢室為無物。唯有同宗相護,才是長久之計。”
夜風吹過窗欞,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王累望著地圖上那片連接在一起的土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或許,真的該試著相信一次。
諸葛亮見王累眉宇間的疑慮已漸漸鬆動,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動搖,知道火候已到。他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袍袖,語氣從容:“夜色已深,不敢再叨擾王君歇息。方才所言,不過是肺腑之言,還望王君三思。”
說罷,他對著王累拱手一揖,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三分灑脫,七分敬重:“我主仁德之名天下皆知,若真能攜手,必是以誠相待,絕無半分虛言。告辭了。”
喜歡東漢不三國請大家收藏:()東漢不三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