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小勇以作答完後,溫老爺將茶盞擱在案上,麵容浮現笑意。
忽而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掃向溫英珹與溫英文二人:“你們二人又作何解?”
溫英珹率先起身,朗聲道:“孫兒以為,當以《漢書·食貨誌》為據,推行"平準漕運"之策。設立官營漕運監署,統管物資定價與運輸,既保商賈獲利,又能從中抽稅充實國庫。再效仿王安石青苗法,對中小商戶提供低息漕運貸款,如此可解漕幫壟斷之弊!”
溫英文則起身時動作舒緩,聲音沉穩如琢玉:“祖父,孫兒認為當從《周禮·地官》"以泉府同貨而斂賒"中尋思路。可將漕運關稅分為"常稅"與"特稅"——日常通行征薄稅,遇災年或戰事則暫停征稅。同時設立漕運倉儲,豐年儲糧、荒年賑濟,如此方能兼顧國用與民生。”
溫老爺大笑:“一個劍走偏鋒,一個守正出奇,倒比周生的答案更多幾分新意!”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輕笑,幾個少年對視一眼,目光中已沒了初見時的拘謹。
隨後,溫老爺眸光在三人之間逡巡,“周生以古製為引,貫通今政,這份融彙典籍的巧思難得。”
他頓了頓,“隻是漕運牽涉漕幫、商賈多方勢力,對策中少了製衡之法,若能補上,設漕運禦史台,嚴查官商勾結,才算周全。”
轉向溫英珹時,他忽而展眉笑道:“你這平準漕運之策,倒有幾分桑弘羊的魄力。
話鋒陡然一轉,點向少年鼻尖,“但官營過甚易生腐敗,若不輔以允許民間參股、公開賬目,怕是要重蹈覆轍。莫要隻顧著揮劍破局,卻忘了守好劍柄。”
最後看向溫英文,老爺子眼中滿是讚許:“將《周禮》泉府之製拆解重組,又引入倉儲調劑,這份穩紮穩打的治學功夫,倒像是老夫年輕的時候。”
他抬手捋須,神色轉為凝重,“隻是稅目分設雖精妙,卻忽略了執行成本。州縣官吏若借機增設雜稅,豈不是本末倒置?當添上限定征稅名目、嚴懲苛捐的條款。”
說罷,他環視三人,長歎道:“治學如治水,既要敢開新河,也要善守堤壩。你們三人若能取長補短,何愁春闈不捷!”
三人立即齊聲應道:“是,學生謹記!”
“孫兒謹記。”
不得不承認,溫老爺僅僅點撥一句,便讓周小勇學到許多。
甚至他用餘光看了一下兩邊的兄弟,二人的見解各有各的優勢,溫英珹鋒芒畢露如出鞘之劍,溫英文沉穩周全似老匠琢玉。
他忽覺廳中檀木熏香縈繞的字畫都化作無形的重壓。
這便是官宦世家的底蘊,有長輩站在雲霧之巔指點迷津,世家子弟又怎能不成才?
思緒正飄遠時,忽聽溫老爺的開口問道:“你這孩子,底子倒還算不薄弱,可是原本家中就讀過書?”
周小勇猛地回神,見老人渾濁的眼睛裡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連忙拱手:“回溫老爺的話,學生幼時家中尚可,讀過幾年私塾。後來家道中落......”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幸而得遇恩師,才重拾書卷。”
溫老爺撫須輕笑,笑聲裡帶著三分了然:“二丫頭的本事,老夫心裡有數。她那套“破而後立”的教法,倒是獨樹一幟。”
周小勇立刻挺直腰板,目光灼灼:“恩師常帶我登門拜訪邵大人、周大人等人。幾位大人在策論章法、經義新解上的指點,讓學生獲益匪淺。”
話音未落,他瞥見溫英珹挑眉投來好奇的目光,溫英文則微微頷首。
崔氏忽然輕笑一聲,看向溫老爺道:“父親可還記得,安哥兒那科的新科狀元正是邵大人。”
這下幾人這才反應過來。明白周小勇口中的邵大人是何人,目光再落到少年身上時已多了幾分不同。
一直未吭聲小劉氏輕輕轉動著翡翠鐲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難怪能在寒門中脫穎而出,有狀元郎親自指點,這機緣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溫老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緹丫頭倒是懂得借勢。”
溫老爺又問道:“二丫頭的算學造詣在京中裡都是拔尖的。她可有用心教你?”
說著,他似是提醒的感慨道,“這幾年會試算學占比越來越重,斷不可輕忽!”
周小勇立即拱手,脊背挺得筆直:“回溫老爺的話,恩師日日督促學生研習算學,從未懈怠。”
他頓了頓,見廳中眾人都豎起耳朵,便繼續道:“恩師讓學生精讀《九章算術》,拆解其中方程、勾股之術,又以《海島算經》為引,鑽研測量之法,更將《數書九章》中“大衍求一術”細細剖析,教學生如何將算學之道融入治國策論。”
溫老爺撫須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數書九章》艱深晦澀,能鑽研至此,倒沒白費你恩師一番心血。”
一旁的溫昌柏也忍不住點頭:“將算學與經世之道結合,這路子倒是對了。”
溫老爺又開口道:“既如此,老夫便以《九章算術》均輸章為題。
今有…均輸粟,甲縣一萬戶,行道八日;乙縣九千五百戶,行道十日;丙縣一萬二千三百五十戶,行道十三日;丁縣一萬二千二百戶,行道二十日。凡四縣賦,當輸二十五萬斛,用車一萬乘。欲以道裡遠近,戶數多少,衰出之。問粟、車各幾何?”
話音剛落,溫英珹已立即起身去角落抓起案上筆,在紙上演算得沙沙作響。
溫英文則緊閉雙目,口中念念有詞,指節在膝頭不停敲擊計數。
唯有周小勇神色鎮定,思索一會兒後便朗聲道:“依衰分術,先求各縣賦率——甲縣賦率為...由此可得,甲縣出車三千五百三十乘,輸粟八萬八千二百五十斛;乙縣出車三千乘,輸粟七萬五千斛......”
他語速平穩,報出的數字精確到個位,驚得溫英珹手中毛筆一滯。
一向老實的溫英文都瞪大了眼睛。
溫老爺大笑:“好!這衰分術用得利落!不愧是緹兒的弟子啊!”
他瞥了眼兩個手忙腳亂的孫兒,調侃道:“這算學一道,你們兄弟倆是一點都不隨二丫頭!”
原本四花、虎子、大牛三人被晾在廳中,像三隻誤闖宴席的麻雀,很是局促。
直到溫老爺拋出算學難題,周小勇張口便是利落的答案,驚得溫家兄弟手忙腳亂時,立即大喜。
小勇哥就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