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大部分人看到此題後,握筆的手都在抖。
最絕的是,這題目還暗合當下黨爭,清流與權臣正為“規諫之權”爭得頭破血流,此刻落筆稍有偏向,日後朝堂便再無立足之地!
此題,溫老爺幾人也已有所耳聞,這道策論,分明是陛下親自設下的試心局。要借會試考場,探一探天下士子的心思深淺。
答得精辟透徹,難免被視作鋒芒過盛,引權臣忌憚、天子猜忌。答得中庸圓滑,又會被批腹內草莽,難堪大用。
寫得簡略了,顯不出真才實學。洋洋灑灑數千言,反倒成了恃才傲物。
便是想取個折中的法子,也不過是庸碌之見,難入聖眼。
而後周小勇和溫英文二人,都對溫老爺說出了自己所應對此題的答案。
周小勇是以《禮記》“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為引,將“責難”之責歸於朝堂肱骨,強調宰輔重臣當效魏征以銅鏡自比,以社稷安危為己任,於君前直言利弊。
但落筆時特意補了句“非大賢不可為”,暗指尋常臣子不可逾越規諫分寸。
至於“閉邪”,他結合本朝律例,提出增設鄉約監察製度,以民間德高望重者監督官員,既避開直接抨擊時政之嫌,又暗含治理之策。
而溫英文則是另辟蹊徑,從“教化為本”破題。開篇寫“君心即民心,君德即國風”,將君主德行與百姓教化勾連。
論述時未提“責難”二字,而是以董仲舒“天人感應”之說為基,建議廣設太學分院,以儒家經典浸潤學子,待賢才入朝,自然能以正道輔佐君主。
至於防範奸邪,主張效仿漢武設十三州刺史,以流動監察之法杜絕結黨。
溫老爺靜靜地聽著二人的答案,微微頷首。
兩道策論,一個借古喻今藏鋒芒,一個避實就虛論教化,雖未現驚才絕豔之筆,卻如老吏斷案般穩紮穩打,既暗合聖意又嚴守臣道。
這般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寫法,倒也能有希望,就看陛下是怎麼想的了。
那日起,周小勇與溫英文便在忐忑中數著日子。
雖說二人多多少少都有了把握,可想起那道暗藏殺機的策論題,心下仍不免七上八下。
這般患得患失的煎熬,又何止他們二人?
滿城舉子皆在自信與惶惑間反複煎熬,今日篤定能高中,明日又恐因一字之差名落孫山。
轉眼到了三月放榜之期。
天還未亮,周小勇與溫英文便枯坐在溫家正廳,茶盞中的水涼了又續。
溫家管家早已領著得力小廝,快馬加鞭趕往貢院守著。
溫家上下罕見地齊聚一堂,溫老爺、溫昌茂、溫昌智、溫昌柏四人皆告假在家,就連家中幾位姑娘也都到場。
連素來閉門苦讀的四花也現身廳中。
眾人屏息凝神,靜靜等著。
明福巷內,亦有其他人家有舉人參與此次會試。
忽的,溫家眾人聽著隱隱約約的爆竹炸響與歡呼聲,眾人皆知那是報喜官到了,怕是有人中了,大家的心不由得提至嗓子眼。
周小勇與溫英文死死盯著廳門,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約莫兩刻鐘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溫家最擅腳力的小廝滿臉通紅、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未及站穩便撲通跪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恭喜老爺!賀喜老爺!二少爺與周公子雙雙高中!”
那小廝伏地喘著粗氣,喉結劇烈滾動兩下,繼續揚聲道:“周公子高中會試第一百七十一名!二少爺高中第二百零六名!”
聲音穿透正廳,驚得梁上雀鳥振翅亂飛。
小廝話音剛落,滿廳寂靜如夜。
今年取士約三百五十人,二人竟穩穩居於中遊,這等名次,已是極好的了!
溫家眾人先是一愣,誰能想到,來自西北邊境的寒門子弟,竟在名次上壓過了自幼受溫老爺悉心調教的溫英文?
下一刻,歡呼聲如潮水漫過正廳,丫鬟們跳著拍手,連平日裡沉穩的溫老爺都難得露出笑意。
周小勇與溫英文幾乎同時跳起身,緊緊相擁。
溫英文突然反應過來,紅著臉推開對方,轉身將錦陽鄉君攬入懷中。
“娘子...我做到了,這些年你跟著我吃苦了...”溫英文的聲音有些哽咽。“往後定讓你風風光光,再不受半點委屈!”
錦陽鄉君反手扣住周溫英文的脊背,“傻話...相公,能嫁給你才是讓我最幸福、最風光的。”
周小勇則一把抱起虎子和大牛,三人又笑又跳,惹得一旁的四花眼眶泛紅。
“大人!弟子沒給您丟臉!”
溫英珹幾個也跟著歡呼雀躍,少年的聲音混著滿堂喧鬨。
崔氏與溫昌柏對視一眼,皆是震撼。
當年溫昌柏會試的名次,竟都沒周小勇高。
緹姐兒教的這個弟子還真不錯!
小劉氏眸光閃動,心中有些動搖了。
細細打量著這個寒門學子,孤身一人卻有幾分才學,背後隻有年邁祖父,隻能依靠溫家。
若成婚後住在附近,女兒便能時時相見,甚至女兒也不反感人家。
這般思量間,她看向崔氏,眼神裡滿是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