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有孕在身。”裴老太太語氣依舊平淡,卻抬了抬手,“那快坐吧,若是因著給我請安累著了身子,我這老骨頭可擔不起這個罪過。”
這話一出,滿院瞬間靜了下來。
有人眼中閃過看熱鬨的興味,有人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冷笑,也有人暗暗為崔氏捏了把汗。
唯有崔氏神色未變,依舊噙著得體的笑意,從容應答。
崔氏忙笑著欠身,語氣愈發恭謹:“叔祖母說的哪裡話,您是族中尊長,她能來給您請安,是她的福氣。再者,有您這句話,也是這孩子的造化,定能叫她胎象更穩。”
說罷,她便親自扶著錦陽鄉君落座。
還是王氏出麵打圓場,忙吩咐身旁丫鬟:“換些孕婦能喝的安神蜜茶來。”
崔氏旋即引著溫以萱、溫以思上前。裴老太太早已聽聞二人是庶出,隻淡淡點了點頭,連半句寒暄都無,便算是認過了。
最後,才輪到溫以緹。
在場女眷除了崔家人,還有不少崔氏族親。有人曾與溫家打過交道,識得溫以緹。也有人久居內宅,對她印象模糊。
待崔氏報上名諱,眾人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便是那在宮中聲名赫赫的溫女官。
緊跟著,有人記起她另一個身份,好些女眷忙起身離座,齊刷刷開口:“見過清寧郡君。”
郡君之位遠非錦陽鄉君的“鄉君”可比,那是實打實的朝廷封誥,在場品級不夠的女眷,都需依禮問安。
溫以緹從容頷首,語氣謙和卻不失氣度回禮:“諸位長輩折煞緹兒了,理當由提緹給諸位請安。”
崔氏立在一旁,唇角再次得意地揚起。
這是今日第二次,她因兒女而滿心驕傲——便是族中長輩,若品級不及,也得對她的女兒行禮問安。
可這份得意尚未焐熱,便被裴老太太冰冷的聲音擊碎:“既是郡君,那我這老太太,怕是也得給您請安了?”
這話帶著十足的譏諷,滿院瞬間落針可聞。
王氏與崔氏皆是眉頭緊蹙,心中暗忖,今日這族老妻子是怎麼了?竟要這般故意刁難?
溫以緹卻神色未變,她上前一步,姿態恭謹卻不卑微,聲音清亮而沉穩:“外曾叔祖母此言差矣。郡君之位是陛下恩典,是臣女的本分;而叔外曾叔祖母是族中尊長。君臣有彆,長幼亦有序,縱有百封誥命,在尊長麵前,也隻是晚輩。
今日若受了外曾叔祖母半分禮,便是緹兒不孝不悌,既負了陛下的教化,也辱沒了溫崔兩家的門風,還請外曾叔祖母莫要折煞緹兒。”
溫以緹這番話,說得實在漂亮。既保全了溫崔兩家與裴老夫人的顏麵,又不動聲色地扳回一局。
雖說在外人麵前講究君臣有彆,若眼前這位族老之妻隻是個無品無級的裴氏女,以她清寧郡君的身份,按理是能受對方一禮的。
可真要那般做了,便是將整個溫家拖下水,不出一個時辰,她忤逆不孝、恃寵而驕的名聲便會傳遍整個京城。
溫以緹何嘗不知裴老太太為何刻意刁難?便斷沒有老老實實受著的道理。
她抬眸迎向裴老太太的目光,眼底清冷如寒潭,卻又藏著不容錯辨的鋒芒。裴老夫人端坐主位,眸光沉沉,帶著曆經歲月沉澱的威嚴與審視,似要將她從裡到外打量個透。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交彙,一者是老謀深算的世家尊長,目光如古井般幽深,帶著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一者是鋒芒初露卻從容不迫的少女,神色坦蕩,不見半分懼意。
滿院女眷皆屏息凝神,隻覺空氣中似有無形的張力在彌漫。
沉默半晌,裴老太太唇邊終於漾開一抹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啊,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溫女官。這份氣度,便是老身見了,都要遜色半分。也難怪,能得陛下親點,主審裴氏之案。”
老太太故意將那層窗戶紙捅破,使大家都知曉緣由了,竟衝著溫以緹審裴氏一案而來。
溫以緹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從容抬眸,目光坦蕩地迎上裴老太太的視線,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外曾叔祖母謬讚了,晚輩不過是蒙聖恩垂青,承陛下旨意,才有幸主審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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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不知,您老人家此刻,是以崔氏族老之妻的身份,與晚輩說這些?還是以裴氏女的身份,來問晚輩那樁案子的是非?”
裴老太太緩緩靠向椅背,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怎麼?老身若說此刻是以裴氏女的身份問你,你這丫頭,莫不是要治老身一個質疑聖斷、非議欽案公正的罪名?”
二人這幾番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直驚得旁側一眾女眷屏聲斂。
誰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瞧著清麗溫婉的丫頭,竟有這般不卑不亢的風骨。
崔氏自始至終立在一旁,未曾置一詞,這份沉默,便是對女兒最有力的支持。
反倒是王氏,悄悄按了按額角,眉宇間漫上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顯然是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擾得有些心力交瘁。
早已落座的崔慧穎眼中滿是興奮,一雙眸子亮得驚人,頻頻向溫以緹遞去眼神,無聲地為她打氣。
錦陽鄉君坐在錦凳上,目光複雜地在二人之間轉了幾轉,不知在思忖些什麼。
溫以思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一雙秀眉緊蹙,滿眼擔憂地望著溫以緹。
唯有溫以萱,端著茶盞,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竟是十足的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模樣。
溫以緹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外曾叔祖母這話言重了,緹兒萬萬不敢。崔家乃是緹兒的外家,這罪名一旦落下,晚輩豈能獨善其身?”
話音落地,滿院女眷皆是倒抽一口涼氣,萬萬沒料到溫以緹竟能回懟到這般地步。
裴老太太定定地看了溫以緹許久,那雙沉如古井的眸子裡情緒翻湧,最終卻緩緩斂去了周身迫人的氣場。
她臉上漾起和藹的笑意,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招手道:“不愧是流著我們崔氏血脈的好孩子,來,讓老身近前瞧瞧。”
這話便是向眾人昭示,她此刻是以崔氏族人的相待,而非裴氏女。
而溫以緹方才那番話,亦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降罪與否尚在其次,若真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崔溫兩家唇齒相依,誰也討不到好。斷不要為了一時意氣,將兩家的情分鬨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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