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的門簾再次被掀開，高天賜端著一個碩大的、冒著騰騰熱氣的砂鍋走了出來。
與北條美代子那道色彩明快、造型彆致的菠蘿咖喱炒飯不同，高天賜的料理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粗獷。但那從砂鍋縫隙中洶湧而出的複合型香氣，卻瞬間霸占了整個餐廳的空間，強勢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那香氣層次極其豐富。最先感受到的是椰漿特有的濃鬱奶香和一絲清甜，緊接著，是經過熱油激發後的各種香辛料——薑黃、芫荽籽、小茴香、丁香……它們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咖喱雄渾的基底。在這雄渾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股更為深沉渾厚的鮮香，如同海潮般暗湧，勾得人食指大動。
“哐當”一聲，沉重的砂鍋被放在桌子中央。
“廣式咖喱牛腩煲。”高天賜言簡意賅，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自信。他隨手掀開鍋蓋。
“嘩——”
更加洶湧澎湃的香氣如同實質般炸開。隻見深褐色的砂鍋內，濃稠的、泛著金黃色油光的咖喱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大塊帶筋的牛腩在其中若隱若現，燉煮得恰到好處，呈現出誘人的醬色。與牛腩相伴的，是吸飽了湯汁、變得半透明的洋蔥塊，以及幾塊作為點綴的、橙紅色的胡蘿卜。
沒有華麗的擺盤，沒有奇特的造型，隻有最直接、最純粹的味道衝擊。
“這……這香味……”飯團使勁吸著鼻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太霸道了！跟美代子小姐的完全不一樣！”
鍋貼已經自覺地拿好了碗勺，眼巴巴地看著高天賜：“天賜哥，能……能開動了嗎？”
高天賜沒理他，先盛了一碗，遞到婷婷醬麵前，姿態擺得很正：“小師姑，您先請。”
婷婷醬點點頭，接過碗。她沒有急著吃牛腩，而是先用勺子擓了一點咖喱汁，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瞬間，她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
湯汁入口順滑，椰奶的甜潤首先撫過味蕾，但緊接著，香辛料的複合滋味便層層展開，它們並非一味地追求辛辣刺激，而是達到了一個完美的平衡。薑黃提供了標誌性的風味和顏色，芫荽籽和小茴香帶來了清新的草木氣息與堅果香氣，丁香和肉桂則貢獻了一絲溫暖的甜意和深度。更妙的是，在這濃鬱的咖喱風味之下，一股極其醇厚、源自長時間燉煮牛腩而析出的肉汁精華，完美地融入了湯汁之中，賦予了這咖喱靈魂般的“鮮”味。
這不是單純的香料堆砌，而是香料與食材本身風味的交響樂。
她又舀起一塊牛腩。牛腩燉得極其軟爛，用筷子輕輕一夾便能分離，筋肉部分呈現出晶瑩剔透的膠質狀。放入口中，幾乎不需要過多咀嚼，牛腩便在舌頭上化開，濃鬱的咖喱味和牛肉本身的鮮美完美融合，脂肪的豐腴和筋絡的q彈帶來豐富的口感層次，令人滿足感爆棚。
“好吃！”婷婷醬毫不吝嗇地稱讚，她看向高天賜，“湯汁的平衡感做得非常好，香料的配比是下過苦工的。最重要的是，你這道料理的‘火候’到了。”
她特意強調了“火候”二字，不僅指燉煮的時間與溫度，更指對味道融合程度的掌控。
聽到婷婷醬專業的評價，高天賜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微微頷首：“小師姑過獎。”
這時，其他人也早已按捺不住，紛紛動手盛了一大碗。
“哇！這個牛腩，絕了！”飯團一口牛腩下去，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含混不清地嚷嚷，“太入味了，太軟爛了！”
“湯汁也好下飯啊！”鍋貼已經就著咖喱汁扒拉了半碗米飯進去，“我感覺光用這個汁我就能吃三碗飯！”
海膽妹吃得比較斯文，但眼中也滿是驚豔：“和我們在港式茶餐廳吃的咖喱牛腩味道很像，但又感覺更……更醇厚一些。”
北條美代子沒有說話，她認真地品嘗著，每一口都細細品味。與她那道追求果香清新、造型創新的菠蘿炒飯相比，高天賜這道料理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線——極致的地道、極致的傳統、極致的功底。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經過時間沉澱的、紮實的基本功所帶來的震撼力。那種香料與食材本味水乳交融的境界，正是她目前所欠缺的。
“天賜主廚，”北條美代子放下碗勺，神情鄭重地看向高天賜，“非常感謝您讓我見識到如此地道的廣式咖喱。我明白了我的不足在哪裡。接下來的一個月，請多多指教！”
看到她如此態度，高天賜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些許：“互相學習。你的基本功很紮實，創意也不錯，隻是需要更了解這片土地上的‘味道’。”
婷婷醬看著這一幕，滿意地笑了。讓美代子來七記進修的目的，已經初步達到。
“那麼，海膽妹，現在你覺得呢？”婷婷醬適時地將目光轉向一直沒明確表態的海膽妹。
海膽妹看看空了的砂鍋，又看看一臉認真的北條美代子，再瞥了一眼旁邊明顯持支持態度的高天賜，終於鬆了口：“……既然天賜都覺得沒問題，那我當然也沒意見。歡迎你，北條小姐，以後廚房裡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我……還有他們。”她指了指飯團和鍋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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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北條美代子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再次鞠躬，“非常感謝！我一定會努力的！”
二階堂佳明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麵前空空的碗，忍不住小聲對婷婷醬說：“大姐頭……我的實習……”
婷婷醬白了他一眼：“你？先把普通話和粵語學個大概再說吧。連點菜都費勁，哪家餐廳敢要你？”她頓了頓，看向窗外對麵那家裝修精致的法餐廳，“不過……你的方向，我大概有譜了。”
她的目光落在對麵餐廳招牌上——cueietted"etoiesrestaurant。
“摘星殿……”婷婷醬低聲念出了它的中文譯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名字倒是挺有野心。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配得上這野心的實力。”
她心裡盤算著，二階堂佳明主修的是法餐，讓他去一家法餐廳實習再合適不過。隻不過，不是以學徒的身份進去打雜，那太浪費時間。或許……可以用一種更直接、更能快速提升的方式？
一個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天賜，”婷婷醬收回目光，對高天賜說，“美代子就拜托你了。至於二階堂……我另有安排。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高天賜點點頭：“小師姑放心。”
離開七記，羊城的夜風帶著一絲溫熱。北條美代子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期待，而二階堂佳明則是一臉忐忑，不知道婷婷醬所謂的“安排”是什麼。
婷婷醬走在前麵，心情不錯。成功安頓了北條美代子，解決了此行最主要的目標。接下來，就是處理二階堂這個小弟，以及……或許可以去探探那家“摘星殿”的底。
高天賜的咖喱牛腩煲，不僅征服了眾人的味蕾，更像是一個清晰的信號，宣告了北條美代子在羊城修行的正式開始。而婷婷醬的和國之旅，在華國的這一站，也開啟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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