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sontokyo那場關乎三星存亡的危機，隨著早見倫子一條言簡意賅的“風暴暫停”短信，終於暫時告一段落。向婷婷將手機塞回口袋，站在遠月學園標誌性的噴泉廣場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裡瞬間充盈了遠月熟悉的、獨特的空氣——那是一種複雜而富有生命力的混合物，糅合了從各個實驗廚房飄散出的、成千上萬種香料被研磨、爆香、燉煮時釋放的濃鬱氣息，以及無數年輕廚師體內奔湧的、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鬥誌與野心。好了，東京的麻煩暫時交給那些專業的頂尖廚師去處理，現在，這裡——極星寮，以及即將擂響戰鼓的秋季選拔預選賽，才是她此刻不容有失的主場！
她邁開腳步，朝著那座掩映在蔥鬱林木中的紅磚建築走去。剛踏進極星寮那頗具年代感的大門，甚至還沒來得及換鞋，一股極其複雜、濃烈到幾乎形成物理衝擊的、難以用言語精確形容的氣味，就猛地攥住了她的嗅覺，如同一個無形的、由氣味構成的浪頭拍打過來。
那是一種……仿佛有十幾種不同地域風格、不同流派傳承的咖喱，正在這不算寬敞的空間裡進行著一場混亂無序的“香料戰爭”或“無限製格鬥”。辛辣的薑黃、溫暖的孜然、芬芳的芫荽籽、刺激的辣椒、略帶藥感的丁香與肉桂……各種香料分子被高溫激發、碰撞、融合、排斥，在空氣中進行著無差彆的地毯式轟炸，幾乎要凝結成肉眼可見的、色彩斑斕的煙霧。這其中，還夾雜著洋蔥焦糖化的甜香、肉類燉煮的醇厚、椰奶的絲滑，以及一些……更加詭異、難以歸類的氣味線索。
“啊！婷婷醬！救命——！”吉野悠姬第一個發現了救星的到來，頂著一頭似乎被什麼飛濺的醬汁沾染、幾縷發絲都黏在一起的亂發，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般衝了過來，臉上寫滿了崩潰，“創真他！他的那個‘新作’！快要炸鍋了！是物理意義上的那種炸鍋啊！我感覺他那個鍋裡的東西已經不是料理了，是某種……某種化學武器原型機！”
向婷婷眉頭猛地一跳，一種“果然如此”的預感湧上心頭。她甚至不用問是誰，光是聞到空氣中那股隱約的、辛辣中帶著一絲詭異甜膩、仿佛還摻雜了點焦糊氣息的味道源頭，就知道罪魁禍首是誰了。她快步走向那如同風暴中心的公共廚房。
隻見幸平創真，那個永遠燃燒著創造或者說破壞）之魂的紅發少年，正背對著門口，全神貫注地對著一個深底鍋裡咕嘟咕嘟冒著不祥紫紅色氣泡、粘稠度看起來也相當可疑的液體摩拳擦掌。他旁邊的操作台上，景象更是堪稱“慘烈”：開封的咖喱粉罐東倒西歪，幾種不同形態的辣椒屍橫遍野，更顯眼的是半塊已經融化得不成形狀的巧克力，以及一小碟去核的、皺巴巴的梅乾，旁邊還散落著一些橘紅色的、疑似柑橘類果皮的碎屑。
“嘿嘿，婷婷大人！你回來得正好！”幸平創真聽到腳步聲，興奮地轉過頭，臉上洋溢著那種隻有沉浸在自我創造世界中才會有的、混合著專注與狂熱的紅光，“快來看看我的終極創意——‘幸平流·麻辣巧克力梅乾柑橘皮咖喱’！想象一下，頂級黑巧克力的絲滑醇厚，紀州南高梅的極致酸爽，再加上我特調的超辣咖喱基底，最後用一絲柑橘皮的清新苦味來平衡收尾……四種截然不同的風味在口中激烈碰撞，然後產生絕妙的和諧，形成前所未有的味覺爆炸……”
“然後讓你的味蕾，以及評委的味蕾，提前宣告集體陣亡嗎？”向婷婷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激情演說，她感覺自己光是聽著這個配方組合，舌根就開始隱隱發苦發麻。她拿起一旁乾淨的長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從那翻滾著詭異氣泡的鍋裡舀起一點點醬汁，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氣味更加具體了，辛辣、甜膩、酸澀、還有一絲可可的苦，複雜得讓人頭暈。她閉著眼，以一副壯士斷腕般的表情，用舌尖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
下一秒，向婷婷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眉毛幾乎要擰成中國結，臉頰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在短短一秒內經曆了酸甜苦辣鹹的多重洗禮，又像是在忍受某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酷刑。然而，在這極度的扭曲之中，她的眼神深處，卻又隱隱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驚奇。“……味道層次……倒是……出乎意料地‘豐富’。”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每一種味道都頑強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互不相讓……但是創真君，我必須提醒你，人類的味覺承受力和理解力是有其生理極限的！你這是打算在預選賽上，用一道料理直接送走三位評委，然後因為‘物理清除競爭對手’而被取消資格嗎？”
“誒？我覺得還挺有潛力的啊？”幸平創真自己拿起另一個勺子，毫無心理負擔地嘗了一大口，咂咂嘴，認真思考著，“就是可能……味道之間的‘過渡’稍微激烈了那麼一點點，衝擊力稍微強了那麼一點點。還需要調整一下平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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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本不是衝擊力，是味覺謀殺未遂！”吉野悠姬在一旁抱著頭尖叫，仿佛已經看到了評委們口吐白沫倒地的場景。
向婷婷無奈地搖搖頭，決定暫時放棄對這顆“料理炸彈”的拆解工作。她的目光轉向廚房的另一側，相對安靜許多的角落。田所惠正守著一個小小的、冒著絲絲熱氣的砂鍋，裡麵是她精心熬煮的、顏色偏向柔和金黃、質地細膩的蔬菜咖喱，散發著溫和而樸素的香氣，主要以薑黃、芫荽和少許小茴香為主調。但與幸平那邊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熱鬨”相比，她這邊顯得格外冷清，小姑娘臉上也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與不安，手指不安地絞著圍裙邊緣。
“小惠，你的咖喱聞起來很舒服。”向婷婷放輕腳步走過去，語氣也柔和下來。
“婷、婷婷醬！”田所惠像是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抬起頭，臉頰泛紅，“我、我想做一種……能讓吃了的人感到安心和溫暖，就像回到家裡一樣的咖喱。所以用了很多當季的根莖蔬菜，胡蘿卜、土豆、洋蔥都燉得很爛，香料也隻選了最溫和的幾種……但是，是不是……太普通了？跟創真君他們的比起來，一點特色都沒有……”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明顯的自我懷疑。
“普通？”向婷婷微微挑眉，拿起她手邊乾淨的小勺，也嘗了嘗田所惠的咖喱。入口是蔬菜自然的清甜，香料的味道不搶戲，隻是溫柔地托底，確實給人一種踏實、溫暖的感覺。“小惠，你要記住，在遠月，尤其是在這種追求個性和衝擊力的比賽裡，能把看似‘普通’的食材，通過精準的火候控製和細膩的調味，做出真正直達人心的、不普通的‘心意’，這才是最難能可貴、也最考驗廚師內功的本事。”她放下勺子，看著田所惠的眼睛，“你的咖喱裡，有家鄉的味道吧？那種……讓人懷念的、安穩的味道。”
田所惠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像是被說中了心事：“你、你怎麼知道？我……我確實加了一點點我們老家特產的白味噌，是在最後階段悄悄混進去的，想讓味道更醇厚一點……”
“這就對了。”向婷婷鼓勵地拍拍她略顯單薄的肩膀，“這就是你獨一無二的武器，是你從家鄉帶來的、任何人都無法複製的‘味道記憶’。彆被那些花裡胡哨、追求視覺和味覺爆炸的搭配迷惑了雙眼，堅持你內心相信的、想要傳達的味道，把它做到極致。”她頓了頓，看著田所惠砂鍋裡顏色略顯單一的咖喱，又補充道：“不過，為了讓你的‘溫暖’在第一時間更能吸引評委的目光，或許可以在最後的擺盤上花點小心思。比如，撒上一點點用低溫油慢慢炸到金黃酥脆的紅蔥酥，或者烤香碾碎的杏仁片、花生碎，既能增加漂亮的顏色點綴，又能帶來香脆的口感和更豐富的香氣層次，讓你的料理在‘溫和’之外，也多一點吸引人的小驚喜。”
“是！我明白了！謝謝你，婷婷醬！”田所惠的眼睛立刻像是被點亮的星星，充滿了感激和重新燃起的鬥誌，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時，榊涼子端著一碟微微散發著酒釀般醇香、顏色深褐的發酵餅走了過來：“婷婷醬，有空的話也嘗嘗這個？我試著把一些咖喱常用的香料，比如薑黃粉和一點點辣椒粉，加入了米麹裡一起發酵，做了這種帶有淡淡咖喱風味的發酵餅，不知道直接吃，或者搭配濃稠的咖喱汁會不會合適……”
另一邊，沉默寡言的伊武崎峻也默默遞過來一小碟他剛剛用果木熏製過的、帶著獨特迷人煙熏風味的自製咖喱粉，那深邃的香氣與市麵上任何一種成品咖喱粉都截然不同。
就連一向嘴硬心軟的文緒太太，也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插話：“哼，現在的年輕人，就知道搞些怪裡怪氣的東西，又是巧克力又是梅乾的……我們那時候，一塊品質上乘的好咖喱塊，用心把食材炒香燉透，就能做出撫慰人心的美味了……”
極星寮的公共廚房，此刻徹底被咖喱的洪流所淹沒。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試驗、討論、失敗和再嘗試的聲音。向婷婷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船長，穿梭在這片由香料和熱情構成的驚濤駭浪之中，時而毒舌地點評幸平創真那不斷升級迭代的“黑暗料理”，時而又像最耐心的導師，細心指導著田所惠完善細節，時而品嘗著其他夥伴們端上來的、或新奇或大膽的創意作品，並給出中肯的建議。她自己也被這濃厚的創作氛圍感染，忍不住手癢，隨手拿起幾樣自己從華國帶來的特色香料——幾顆飽滿的草果、一小把川式花椒、一些品質極佳的乾辣椒，結合手邊現有的肉末和蔬菜，開火爆炒，瞬間，一股極其霸道、麻辣鮮香、層次分明且極具侵略性的乾咖喱香氣，如同王者降臨般升騰而起，以絕對的優勢瞬間鎮壓了廚房裡所有其他紛雜的味道，引來一片驚歎和“求食譜！求教學！”的哀嚎。
“食譜？”向婷婷關掉爐火，將炒好的乾咖喱盛入盤中，狡黠地眨了眨眼，“獨家秘方，概不外傳。不過嘛……等你們誰在預選賽上脫穎而出，殺進了正賽，我倒也不是不能考慮，私下裡教你們一兩手作為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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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片混亂卻又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氣氛達到高潮時，極星寮的大門再次被推開，結束了圖書館研討會工作的丸井善二，腋下夾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筆記，推了推他那標誌性的圓框眼鏡，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根據我對曆屆秋季選拔賽資料，以及全球範圍內超過兩百種知名咖喱配方的數據分析和交叉對比，本次預選賽咖喱主題的關鍵決勝點，除了常規的味覺平衡，更在於香料的‘黃金配比’公式，以及針對不同蛋白質和蔬菜食材所對應的最佳熬煮時間曲線，這其中涉及到美拉德反應的程度、香料脂溶性風味物質的萃取效率……”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玩心大起的吉野悠姬眼疾手快地用勺子塞了一大口幸平創真剛剛微調過、但顏色依舊詭異的“特製咖喱”進嘴裡。“唔——！！！”丸井善二後麵那些嚴謹的數據分析瞬間被堵了回去，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憋得通紅，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仿佛遭遇了此生最大的味覺衝擊，下一秒就狼狽地衝向最近的水槽，瘋狂漱口。
“……哈哈哈！”廚房裡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快活和肆無忌憚的笑聲，連灌了好幾大杯水、舌頭依舊有些發麻的丸井善二自己，最後都無奈地加入了集體吐槽幸平創真“試圖謀殺同學味蕾”的行列。
看著眼前這熟悉到骨子裡、溫馨又帶著點無厘頭吵鬨的“戰場”，看著夥伴們雖然互相吐槽打鬨，但眼神中都閃爍著對料理最純粹的熱愛和不服輸的光芒，向婷婷放鬆地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勾勒出一個真切而放鬆的笑容。什麼十傑會議的勾心鬥角，什麼龐大商業帝國的布局謀劃，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間小小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廚房隔絕在外。眼前這些為了夢想而揮灑汗水、在失敗與嘗試中不斷前行的身影，以及他們之間那種毫無保留的扶持與碰撞，才是最能觸動她心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