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向婷婷那碗「酒釀慕斯與糖煮梨子」所帶來的、源自人間煙火的溫暖共鳴還在空氣中緩緩沉澱時,大屏幕上那已然傾斜的天平與刺目的分數差,似乎已為這場曠日持久的食戟寫下了終章。
但,法式全席的儀式尚未結束。在甜點那足以定鼎江山的華彩之後,還有兩樣東西不可或缺:小點心ignardise)與餐後飲品digestif)。它們如同史詩巨著結尾處的跋與藏印,看似微小,卻往往承載著創作者最後的餘韻、尊嚴,乃至……隱藏的鋒芒。ignardise)——寶石匣子,夢幻王國的最後獻禮
茜久保桃上前一步。她的臉色微微發白,眼眶有些紅,緊緊抱著“熊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然而,當她抬起頭,看向自己麵前那最後一件作品時,那雙總是盛滿夢幻的大眼睛裡,再次燃起不容玷汙的、屬於創造者的執拗光芒。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一個精巧的、如同古董珠寶盒般的漆木小匣,輕輕推向評審席。匣蓋揭開。
刹那間,仿佛有寶光流溢。
匣內黑絲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四枚小巧玲瓏、卻精美到令人窒息的手工點心。
第一枚,是覆盆子玫瑰軟糖,呈現出深邃而通透的絳紅色,如同切割完美的紅寶石,內部能看到細密的玫瑰花碎,表麵灑著極細的金粉。
第二枚,是檸檬百裡香巧克力,外層是光澤如鏡的明黃色調溫巧克力殼,點綴著可食用金箔,內餡是清新的檸檬甘納許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百裡香氣息。
第三枚,是黑醋栗黑巧克力鬆露球,通體覆蓋著深紫色的可可粉,仿佛一顆未經打磨的紫水晶原石,但形態渾圓完美。
第四枚,是茉莉花茶白巧克力立方,如同羊脂白玉般溫潤,側麵能看到細膩的紋理,散發著清雅的花茶香氣。
每一顆都隻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卻凝聚著難以置信的工藝與色彩美學。它們不是食物,更像是從童話公主首飾盒中直接取出的微型魔法寶石。
“「寶石匣子」。”茜久保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堅持,“請用。”
這與其說是一道菜品,不如說是一個姿態,一個宣言:即使勝負似乎已分,她所創造的“夢幻甜園”,其美與精致,依然要貫徹到最後一刻,不容絲毫懈怠。
評審們默默取用。入口是極致的甜潤、絲滑、香氣馥鬱,每一種風味都純淨而鮮明,是教科書級彆的完美小點心。但在經曆了之前那樣波瀾壯闊的味覺史詩後,這完美,此刻嘗在口中,卻讓幾位評審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莎拉·約翰斯頓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心疼。”她是在說點心,更是在說製作它的人。
讓·巴蒂斯特緩緩點頭:“技藝無可挑剔,是夢幻風格的徹底貫徹。”但語氣中,少了之前品嘗城堡時的狂熱。
馬裡奧·貝爾托尼咂咂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將剩下半顆黑醋栗鬆露放入口中,沉默地咀嚼。
林清玄大師將一枚茉莉花茶巧克力放在鼻尖輕嗅片刻,方才放入口中,閉目片刻,道:“精雕細琢,終是器;然器中是否仍有未竟之魂?可惜。”
連薙切仙左衛門總帥,也隻是目光掃過那精致的寶石匣,微微頷首,便不再有其他表示。
這並非不好,而是太好,好得恰如其分,好得……仿佛在預料之中。在決定性的甜點環節被對手以哲學深度和情感共鳴逆轉後,這最後的、純粹技藝的展示,更像是一場華麗而略帶悲壯的謝幕演出。
大屏幕上,司瑛士與茜久保桃的分數,因為這無可挑剔的小點心,出現了極其微小、卻依然可見的上揚。但這上揚,在巨大的分差麵前,顯得如此無力,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細沙,未能激起決定性的漣漪。
極星寮這邊,眾人稍稍鬆了口氣,但緊張感並未完全褪去。因為,對方還有最後一道——餐後飲品。
餐後飲品(digestif)——終曲,純粹主義的最後壁壘
現在,全場最後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全部聚焦於一人身上——司瑛士。
從食戟開始至今,他始終是那個最穩定、最深沉、也最難以撼動的存在。他的“純白騎士”理念,從開篇的「深海之吻」到奶酪環節的「時光雕塑」,構築了一個純粹、精準、近乎完美的味覺宇宙。即便在甜點環節被對手以意想不到的“東風”哲學逆轉,他那挺直的背脊、冰藍色的沉靜眼眸,也未曾流露出半分動搖或慌亂。
此刻,他緩步上前。手中托著一個水晶托盤,上麵放著一支造型優雅的矮腳寬口水晶杯snifter),杯中盛著約一指深的、色澤金黃中透出深邃琥珀光的液體。杯旁,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小片切得極薄、近乎透明的蘋果乾,靜置在旁。
空氣中,開始彌漫開一股複雜而迷人的香氣。那絕非簡單的酒香,而是熟透蘋果的馥鬱、橡木桶的香草與煙熏氣、歲月沉澱下的乾果與蜜餞芬芳,以及一縷極其隱秘的、屬於酒精本身的銳利與力量感。這香氣並不濃烈,卻極具穿透力與存在感,瞬間蓋過了之前所有甜品的餘韻,清冽地占據了整個感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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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曲」。”司瑛士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凍結的湖麵,卻在此刻的寂靜中,清晰得如同冰棱墜地,“一杯陳年卡爾瓦多斯cavados)。”
他沒有更多介紹。無需介紹。對於懂行之人來說,卡爾瓦多斯——諾曼底蘋果白蘭地,本身就是法式餐後飲品的巔峰選擇之一,尤其適合在一場盛大宴席的結尾,用它複雜而強勁的風味,滌蕩一切,歸於沉靜。
他親自將酒杯一一呈給五位評審。動作穩定,毫無波瀾。
評審們的神情,在此刻變得無比凝重。他們知道,這杯酒,絕不僅僅是儀式性的收尾。這是司瑛士,這位堅守純粹法式理念的第一席,在可能麵臨失敗的前夕,以他最擅長的方式,發出的最後、也是最本質的叩問。
莎拉·約翰斯頓雙手捧起那微涼的水晶杯,先觀其色——流光溢彩的琥珀金,掛杯濃稠。再深深嗅聞,那複雜的香氣讓她幾乎迷醉。她看了一眼那片薄如蟬翼的蘋果乾,沒有用它,而是直接淺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