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睡這裡吧。”大叔指著牆角陰影裡的一塊破舊木板,那木板看上去隻有兩尺寬,上麵還沾著些已經發黑的汙漬和黴斑,似乎從未被人認真清洗過,
“你就睡那兒吧,以前來的雜役也都是睡那塊板——彆看它舊,結實著呢,摔不著你。”
景無名已經幾十天沒好好睡過一覺,加上這一整天的勞累,他幾乎站著都能睡著。
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每往前走一步都沉重無比。
他望著那塊木板,雖然簡陋,卻也仿佛是天賜的床鋪。
至少有個地方可以躺平,總比露宿街頭、被夜風凍醒要強得多。
“被子呢?”景無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問道。他聲音沙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被子?”大叔愣了一下,似乎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轉頭朝屋裡其他幾個雜役大聲問道,“喂,你們誰知道還有沒有多餘的被子?”
眾人麵麵相覷,你推我我推你,最後都搖頭。
有人低頭假裝整理衣角,有人轉身收拾自己的床鋪,誰也不願接這話。
一個瘦小的雜役低聲嘟囔:
“小周走的時候連他那床破被子都卷走了,啥也沒留下。現在哪還有多餘的?”
景無名隻好先在那塊窄木板上躺下,可剛躺下又猛地坐起來:“大叔,我還沒衝涼。”
他身上還帶著一路風塵和汗水,黏膩難耐。
“哦,衝涼啊,”大叔指了指門外,“院子裡有口井,你自己打水洗吧。桶和瓢都在井邊,省著點用,彆浪費水。”
景無名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院子裡。
夜深人靜,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井台上,映出一片銀白。
他吊起一桶井水,從頭淋下,冷得他一個激靈,卻也清醒了幾分。井水刺骨,卻也將滿身疲憊稍稍洗去一些。
他抬頭望去,一輪圓月正懸於中天,明亮得幾乎能看見月中的影子。
他忍不住出神,心想:
“不知嫦娥姐姐此刻在做什麼呢?是否也正望著人間,看見我這狼狽模樣?”
“發什麼呆呢?”大叔帶著幾個雜役也走來衝涼,見他仰頭不動,笑著問道。
他們個個赤著上身,皮膚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做活的人。
“看月亮。”景無名輕聲回答。
“哈哈——”眾人頓時笑成一團,“你這落魄公子哥兒,是不是還做著夢,盼著嫦娥仙子下凡來找你說話啊?”
有人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人,擠眉弄眼地說: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嘍!”
景無名隻好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回道:“說不定呢。”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完了完了,受刺激太深!我就說,這些曾經享福的公子哥,一旦落魄,十個有九個會瘋!”
有人搖頭晃腦,有人拍腿大笑,院子裡一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景無名知道說下去也沒人信,便不再搭話,隻默默衝洗。
他沒有手巾,隻好脫下貼身的衣物浸水擦身。
見一身衣服早已臟得不成樣子,他索性將全部衣服泡進水裡,光著身子站在月光下搓洗。
水花濺起,在月色中閃閃發亮。
“你都洗了,明天穿啥?”大叔一邊衝水一邊問。
“沒事,大叔,晾一夜明天肯定乾。”
“一夜就乾?這天氣,沒準明天早晨還潮著呢!”大叔抹了把臉,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這孩子,真是不懂事。”
“真沒事,”景無名笑了笑,“我穿身上,一會兒就乾了。”
“啊?”大叔和其他人全都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不怕得風濕啊?這濕氣鑽進骨頭裡,老了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