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師呢?”
半夜,張懷民酒意散去,這才睜開朦朧的雙眼。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見齊風的身影。
“走了。”
蘇軾背負著雙手,看著夜空的明月,歎息。
“子瞻,你這毛病又發作,多愁善感起來了?莫不是又要作詩賦?”
張懷民戲謔道。
“懷民你提醒了我,我該做一篇不存在的詩賦!
不,應該說做一篇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記得的一篇賦,便於提醒我自己,齊師曾來過!”
蘇軾深吸了一口氣道,沒有理會張懷民的戲謔之音。
人的記憶會消失,道的痕跡會消失,但或許他可以取一個巧。
“子瞻,你這……”
張懷民眉頭一皺,平常時候他出言嘲諷,蘇軾定會反唇相譏,但現在卻沒有,讓他覺得心中古怪。
不一會兒。
蘇軾就將酒桌的上一片狼藉收拾完畢,爾後拿出最好的紙張,開始研磨,沉思。
回顧往昔,他曾尋仙,那麼就由尋仙開始吧。
“當時我曾遊赤壁遊曆尋仙,那麼就以此落筆,寫下一篇我往後亦不記得的詩篇。”
提筆: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阪。霜露既降,木葉儘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
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
問其姓名,俯而不答!
“嗚呼!噫嘻!我知之矣。
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邪?
尓乃我仙師耶!”
道士顧笑,予亦驚寤。
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
蘇軾筆走龍蛇,蓋上自己的印章。
張懷民一旁看著,驚歎蘇軾還是還是那個蘇軾,隨便提筆,便又是一篇千古絕賦。
至於其中的意思,張懷民也看的一清二楚。
“子瞻,你這篇賦中的道士,寫的是齊師?”
張懷民觀摩這篇賦。
此賦上篇都是敘事,展現文采,後篇卻有點莫名其妙的味道,突如其來。
大概意思是:
赤壁遊玩過後,客人離開,我也回家睡覺。
睡覺時,我夢見一位道士,穿著羽毛編織成的衣裳,向我說:“赤壁遊玩,快樂嗎?”
我問他的姓名,他低頭不答。
我此時驚醒,連忙道:“我知道你的底細。昨夜,邊飛邊叫著從我這裡經過的人,不就是你嗎?你是我的仙師!”
道士回頭笑了起來。
我,也忽然夢醒。
可開門,我卻看不到道士在什麼地方。
“賦中道士,我寫的就是齊師。”
蘇軾點頭,旋即提筆落下賦名《後赤壁賦》。
“嘖嘖,子瞻,你這篇賦是不是有點毛病,有一句話多餘,在破壞整片詩賦,像是美玉當中鑲入一坨狗屎。
我覺得還是去掉賦中——‘尓乃我仙師耶!?’
更為妥當!”
張懷民點評道,整篇幅就這裡出了點毛病。
這個毛病,是個文人都知道不該加上去,顯得整篇賦都不工整。
“子瞻,這種錯誤,不該出現在你賦中啊!”
……
“正是因為錯誤太低級,我才會提筆。
往後的我看到到後赤壁賦,會覺得這篇賦絕無可能是我寫的。
因為我隻寫過赤壁賦,沒寫過什麼後赤壁賦。
可賦中的筆跡與印章,還有文風都與前赤壁賦猶如同出,又會我篤定這篇賦是我自己寫的。
我了解我自己,以我對於寫賦的要求,必然會著重這句尓乃我仙師耶,反反複複去較真,尋思既然是我寫的,我怎麼會犯這種對仗錯誤。
反複之下,則會讓我記住賦中的道士。
這也是在提醒我自己,我成仙是有前人為師,而非無師自通。
我很想在賦中寫下齊師名字。
可我知道即便寫了,這名字也會消失。
我隻能在賦中不提及任何齊師的痕跡,隻提及我幻想的痕跡。”
蘇軾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