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觥籌交錯，水晶吊燈的光芒映照著紳士們胸前的懷表鏈和女士們低胸禮服上的珠寶。空氣中彌漫著雪茄的煙霧與昂貴的香水味，壁爐裡燃燒的鬆木劈啪作響。
楊謙弓著腰，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雙手捧著一個錦盒站在議員鮑威爾先生麵前。他那身深藍色綢緞長衫在滿屋子的西裝禮服中顯得格格不入，卻精心熨燙得不見一絲褶皺。
“親愛的鮑威爾先生，這是從廣東特地運來的翡翠手鐲，專門為令千金準備的生日禮物。”楊謙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翠綠的手鐲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鮑威爾議員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隨手接過盒子遞給身後的仆人。“楊，你總是這麼客氣。”他拍了拍楊謙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楊謙不自覺地彎了彎膝蓋。
“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楊謙的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說到效勞，”鮑威爾抿了一口威士忌，“下個月又有一批你們的同胞要抵達舊金山。鐵路公司那邊需要更多工人，我想黑虎堂應該能幫忙…安撫好這些人？”
“當然，當然。”楊謙連忙點頭，“我會確保他們乖乖簽下合同，絕不會給議員先生添麻煩。隻是…關於他們的薪水抽成…”
鮑威爾哈哈大笑，轉頭對身旁的銀行家朋友說：“看看我們的朋友，多麼精明的生意人。”
周圍的幾個紳士跟著笑了起來。楊謙也跟著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
就在這時，鮑威爾的女兒露絲提著裙擺跑來，她大約十六七歲，金色的卷發用絲帶束在腦後，臉蛋因舞蹈而泛著紅暈。
“爸爸，他們在玩字謎遊戲，缺一個人！”
鮑威爾寵溺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發，忽然眼睛一轉：“親愛的，為什麼不讓楊先生陪你玩呢？他可是我們鎮上最聰明的華人。”
露絲挑剔地打量著楊謙，撇了撇嘴：“他？可是他的英語有股怪味。”
楊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更加燦爛：“露絲小姐，我很樂意參與你們的遊戲。”
“隨你便吧。”露絲轉身就走，楊謙趕緊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遊戲圈裡的年輕人們看見楊謙，交換著戲謔的眼神。輪到楊謙表演時，他賣力地比劃著，試圖讓這些年輕人猜出“自由女神”這個詞。可他笨拙的動作隻引來一陣竊笑。
“我看他更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個年輕人高聲說，引發哄堂大笑。
楊謙也跟著笑，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當他終於讓露絲猜出答案時，他幾乎是感激地鞠了一躬。
露絲卻突然沉下臉：“你知道嗎，我討厭自由女神。她歡迎所有外來者，甚至包括你們這些…”
她沒說完，但話中的輕蔑讓空氣瞬間凝固。楊謙的笑容終於碎裂了一瞬，但他很快重新堆起笑容，低聲說：“露絲小姐說得對。”
宴會進行到高潮時，鮑威爾敲了敲酒杯，示意大家安靜。
“朋友們，趁著今晚這個愉快的場合，我想分享一個好消息。通過與楊先生的合作，我們在華人區推行的新稅收政策取得了顯著成效。僅僅上個月，就從那些洗衣工和廚子身上多征收了百分之三十的稅款。”
掌聲在廳中響起。鮑威爾得意地繼續：“楊先生告訴我，中國人有句老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而他就是我們最得力的‘地頭蛇’，不是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謙身上。他站起來，向四周鞠躬，像個剛剛謝幕的演員。
“感謝鮑威爾議員給我這個機會。我們中國人確實需要嚴格的管理，而我很榮幸能協助政府…和各位尊貴的先生們，讓我的同胞們安分守己。”
一個醉醺醺的種植園主插話：“說得好，楊！要我說，你們這些黃皮膚就是需要白人…哦，還有你這樣的聰明人，來教教什麼叫文明！”
更大的笑聲爆發出來。楊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依然在笑，甚至笑出了聲，仿佛剛才聽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玩笑。
露絲不知何時又站到了他身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知道嗎，楊先生，你讓我想起我養的那條哈巴狗。無論我怎麼踢它，它還是會搖著尾巴回來舔我的鞋子。”
楊謙深深鞠躬：“能逗露絲小姐開心，是我的榮幸。”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宴會廳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踉蹌著衝了進來，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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