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主……”方山虎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像一把冰錐刺入死寂，“李炎……來了……”
“李炎”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楊謙腦中炸開。那個他以為早已被踩入泥濘，連名字都快要遺忘的螻蟻？那個他留著其父性命隻為慢慢折磨，以儆效尤的廢物？怎麼可能！
“砰！”
方山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死寂隻持續了一瞬。
“啊——！”露絲小姐第一個發出刺耳的尖叫，手中的水晶杯跌落，碎片和酒液四濺。
這聲尖叫像是一個信號。下一秒，守在廳外的保鏢們反應極快，紛紛拔出轉輪手槍或短管霰彈槍，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試圖控製局勢，尋找威脅來源。紳士淑女們驚慌失措，推擠著，哭喊著，往牆角或桌椅後躲藏。
楊謙在聽到“李炎”名字的瞬間，身體的本能已經壓過了思維的停滯。這些年遭遇的無數次明槍暗箭，讓他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他幾乎想都沒想，肥胖的身軀爆發出不符合體型的敏捷，猛地向最近一根裝飾著羅馬雕花的大理石柱後撲去！
就在他身體剛剛隱入柱子陰影的刹那——
異變陡生！
沒有看到任何人投擲，仿佛是從虛空中直接鑽出來一般，十幾個黑黝黝的鐵疙瘩突兀地出現在宴會廳的各個角落——吊燈下、壁爐旁、餐桌底、人群最密集的舞池中央……
那是……手榴彈！而且是黑虎堂武器庫裡最烈性的那種！楊謙對它們再熟悉不過！
“不——！”他隻來得及在心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劇烈爆炸聲瞬間吞噬了整個空間！火光怒放，衝擊波像無形的巨錘狠狠掄開！水晶吊燈轟然墜落，炸裂成無數碎片，四下激射！華麗的長桌被掀翻，銀質餐具、精致菜肴、名貴酒液漫天飛舞！牆壁上昂貴的油畫被點燃，壁爐裡的柴火被震得噴射而出，引燃了天鵝絨窗簾！
一瞬間，這裡從天堂墜入了地獄。
巨響震得楊謙雙耳失聰，隻有尖銳的鳴響。他能感覺到灼熱的氣浪擦著柱子掠過，碎裂的彈片和玻璃、木屑像暴雨一樣擊打在堅硬的石柱上，發出劈裡啪啦的恐怖聲響。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和火藥味混雜著烤肉般的焦糊氣，猛地灌入他的鼻腔，令他幾欲作嘔。
他死死蜷縮在柱子後麵，雙手抱頭，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他能聽到的不是完整的慘叫，而是被爆炸撕裂的、斷斷續續的哀嚎和呻吟。一個被炸斷腿的富商在地上爬行，拖出長長的血痕；之前那個嘲笑他的種植園主，半個身子都被熏黑，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露絲小姐那條漂亮的裙子被點燃，她像個火人一樣瘋狂奔跑了幾步，便栽倒在地……
幾分鐘前還高談闊論、肆意嘲弄他的洋大人們，此刻如同被扔進屠宰場的羔羊。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名字——李炎！不，那個他親手殺了他的父親，以為永遠不必再放在心上的小子！
劇烈的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爆炸聲終於停歇，隻剩下劈啪的燃燒聲和滿地的痛苦呻吟。楊謙小心翼翼地從柱子後探出半個腦袋。
滿目瘡痍，屍橫遍地。能夠站立的人寥寥無幾。他一眼就看到了方山虎的屍體，幾乎被炸成了兩截，旁邊他帶來的兩個心腹保鏢也倒在血泊中，一個胸口插著巨大的木屑，另一個抱著被炸斷的胳膊哀嚎。
完了！他最大的依仗，在這絕對暴力的碾壓下，瞬間灰飛煙滅。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不能留在這裡！那個李炎是衝著誰來的，他再清楚不過！
他忍住左腿傳來的劇痛——剛才一枚彈片擦過，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已經浸濕了褲管——咬緊牙關，利用尚未完全散去的煙霧和殘垣斷壁的掩護，佝僂著身子，像一隻受驚的老鼠，朝著記憶中南側後廚的方向摸去。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供仆人進出的小門。
每挪動一步，腿上的傷口都帶來鑽心的疼，冷汗浸透了他昂貴的綢緞長衫。他不敢回頭，不敢去看那些昔日需要他卑躬屈膝的洋老爺們的慘狀，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逃出去！隻要逃出去，他一定要讓李炎享受到世間最恐怖的刑罰，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終於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後門，那扇通往生機的小門近在咫尺。他心中湧起一股狂喜，奮力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瀉地。
月光下，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不合時宜但乾淨利落的粗布獵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冰封的沉靜。他手中握著一支長長的獵槍，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正是蕭易。
楊謙的動作瞬間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想擠出一個習慣性的、討好的或者是威脅的笑容，卻最終隻扭曲成一個極其怪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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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李炎……”他乾澀的喉嚨裡勉強擠出這兩個字，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尋找一絲活命的契機。是求饒？是用財富利誘？還是威脅，對！他記得他還有一個妹妹！或許……
無數的念頭和話語湧到嘴邊，後悔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住他——早知道！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該直接殺了這個小子，永絕後患！
然而，蕭易的眼神，打斷了他所有尚未成型的思緒。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輕蔑。隻有一種極致的、如同看待一塊石頭、一根枯木般的冰冷與漠然。仿佛楊謙的一切算計、掙紮、乃至存在本身，在他眼中都毫無意義。
楊謙張著嘴，那句醞釀中的、試圖用他父親來作為籌碼的話，才剛剛吐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我……”
蕭易動了。
沒有警告，沒有審判，甚至沒有給他說完一句話的機會。
動作簡潔，高效，如同獵人扣動扳機射殺一隻獵物，理所當然，毫無波瀾。
“砰！”
獵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在這寂靜的後巷顯得格外驚心。
楊謙隻覺得額間一燙，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瞬間摧毀了他所有的思維意識。他最後看到的，是蕭易那雙在月光和槍火映照下，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所有的野心、算計、諂媚、狠毒，他剛剛升起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後悔，他對權力和財富的貪婪，他在洋人麵前卑躬屈膝換來的那點可憐的自得……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聲槍響中，戛然而止，徹底歸於虛無。
肥胖的身軀重重向後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些許塵土。額頭上那個焦黑的彈孔，兀自冒著縷縷青煙。
蕭易緩緩放下還在散發著硝煙的獵槍，目光掃過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上前，像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工作，確認目標徹底消亡。
然後，他轉身，邁過門檻，身影重新融入宴會廳那片尚未熄滅的火光與濃煙之中，將楊謙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徹底留在了身後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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