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獄卒來撒石灰。新換的獄卒姓趙,是個個頭不高的年輕人,總愛往牢房裡偷瞄,鞭子雖舉得高,卻很少真的落下。他今天撒石灰時格外小心,粉末沒像往常那樣揚得人睜不開眼,走到李二哥身邊時,還特意多撒了兩把,像是在掩蓋什麼,又像是在守護什麼。
“他……還活著?”趙獄卒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誰,眼睛盯著李二哥微微起伏的胸口。
“喝了藥,緩過來些了。”老魏趕緊答,手心裡捏著把汗——他怕獄卒覺得“麻煩”,索性給李二哥來個“痛快”。
趙獄卒沒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往扁鵲麵前一扔,轉身就走。油紙包落在草堆上,滾出塊發黑的蘿卜乾,裹著厚厚的鹽霜,顯然是自家醃的鹹菜。“俺娘給的,”他的聲音從鐵欄外傳來,帶著點生硬的彆扭,“鹹得很,泡水喝。”
腳步聲漸漸遠了,牢房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扁鵲撿起那塊蘿卜乾,放在嘴裡嚼了嚼,鹹得齁人,卻帶著股樸實的香,像鄉下灶台上的煙火氣。他把蘿卜乾掰成小塊,扔進還剩半罐的馬齒莧水裡,“咕嘟咕嘟”煮了起來,鹽味混著藥香漫開來,竟比之前的苦澀好聞多了。
“這獄卒……”少年驚訝地張大了嘴,手裡的破碗差點掉在地上,“他前兒還凶巴巴地說要揍俺們呢。”
“他也是被官府逼的。”扁鵲分給每人一勺帶蘿卜乾的藥湯,目光落在趙獄卒剛才站過的地方,鐵欄外的地麵上,有個淺淺的腳印,鞋跟處用草繩捆著——和牢裡許多人的鞋一樣,都是縫縫補補的舊物,“你看他袖口磨破了還在補,鞋跟掉了用草繩捆著,家裡日子定不好過。”他想起今早趙獄卒給李二哥送飯時,偷偷多放了塊窩頭,窩頭邊緣還帶著牙印,像是自己啃過一口又舍不得吃了,“心裡的善,就像這馬齒莧,埋得再深,也會發芽。”
入夜後,牢房裡起了風。鐵窗被吹得“哐當”作響,帶來牆外草木的清香,混著遠處稻田的稻花味,讓悶熱的空氣裡多了絲涼意。張寡婦靠在牆角咳嗽,這次卻沒像往常那樣撕心裂肺,隻是輕輕咳了兩聲,就用破布捂住嘴,眼裡帶著點驚喜——她自己也察覺到,胸口那團堵著的“棉花”,似乎散開了些。
“先生,您看那是什麼?”她突然指著牆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顫音。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白天獄卒用石頭砸牆的地方,磚縫裡冒出點新綠。借著從鐵窗漏進的月光仔細看,那綠芽頂著片嫩黃的葉,莖稈細得像棉線,卻倔強地從崩裂的磚縫裡往外鑽——是之前被獄卒踢翻的馬齒莧,種子混在泥土裡,竟借著白天的雨水和熱氣,悄悄發了芽。
“它……它從石頭裡長出來了!”少年的聲音帶著驚喜,他想伸手去摸,又怕碰壞了,指尖在離芽尖寸許的地方停住,眼裡的光比鐵窗外的月光還亮。
扁鵲慢慢走過去,蹲在新芽邊。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須發上,像撒了層銀粉,他看著那點綠在風裡輕輕搖晃,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月光:“你看,”他對圍過來的眾人說,“石頭再硬,也擋不住要發芽的草。咱們這些人,就像這草,再難也得活出點綠來。”
老魏蹲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掌擋住風,怕夜風把嫩芽吹蔫了:“這草通人性,知道先生在,就敢長出來。”
張寡婦看著新芽,突然想起兒子小石頭說過的話:“娘,草最厲害,燒了還能長,踩了還能爬。”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卻不是傷心的淚,落在草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等出去了,我要在院子裡種滿馬齒莧,告訴小石頭,這草能救命,也能教人怎麼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我的量子視野裡,傑克·倫敦的雪茄煙圈與牢房的炊煙交融,他盯著那株新芽,突然說:“育空河的冬天,零下五十度,雪地裡埋著的草籽,開春照樣發芽。生命力這東西,比鋼鐵還硬,比黃金還貴。”他的指尖在空中劃過,像在描摹草葉生長的軌跡,“1896年我在克朗代克河,見過淘金者用凍裂的手挖野菜,他們說‘隻要還能找到能吃的草,就不算輸’。”
呂崆菲的旗袍下擺掃過鐵欄,帶起的氣流讓月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她看著那株新芽,又看了看扁鵲專注的側臉,突然說:“1938年武漢大轟炸,我在防空洞裡見過盆仙人掌,半截被炸爛了,還在開花。當時守洞的老兵說‘植物比人懂堅持,隻要根還在,就不算死’。”她的指尖捏著片從鐵欄外飄進來的梧桐葉,葉片上的脈絡與磚縫裡的草根奇妙地重合,“這草的根,怕是早就順著牆縫紮進土裡了,就像先生的方子,早就紮在咱們心裡了。”
夜風裡,那株馬齒莧的嫩芽輕輕搖晃,像在回應眾人的話。它的根須在磚縫深處蔓延,汲取著微薄的水分和養分,葉片上的絨毛沾著月光,泛著銀亮的光。牢房裡的人漸漸睡去,鼾聲、呼吸聲、偶爾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像首蒼涼卻溫暖的夜曲。
扁鵲靠在牆角,沒合眼。他看著那株新芽,又看了看睡夢中的眾人——李二哥的眉頭舒展了些,老魏的鼾聲比剛才勻實了,少年把腿架在草堆上,嘴角還帶著點笑,張寡婦的手搭在胸口,呼吸平穩得像微風拂過湖麵。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在默數著什麼,又像在與那株草悄悄對話。
我的量子視野突然明亮起來,海倫的白裙、愛德華的聽診器、左克的軍靴、呂崆菲的旗袍、傑克·倫敦的雪茄,在月光裡重疊成一片光暈。光暈中,我看見無數株植物在絕境中生長:1945年柏林廢墟裡的野薔薇,1960年饑荒年代田埂上的灰灰菜,18世紀倫敦貧民窟牆縫裡的薄荷……每一株都頂著傷痕,卻倔強地舒展著葉片,仿佛在說:隻要還有一寸土,一縷光,就值得好好活。
天快亮時,趙獄卒來換班。他經過鐵欄時,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株新芽上,眼裡閃過點什麼,快得像流星。他沒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扔進牢房就走了。布包裡是些炒熟的芝麻,雖然不多,卻香氣撲鼻——那是牢裡人幾個月沒聞過的香味。
少年撿起布包,把芝麻分給大家,最後剩下一小撮,小心地撒在新芽周圍的泥土裡:“先生說,芝麻能養根。”
扁鵲看著那撮芝麻落在磚縫裡,突然想起年輕時師傅說的話:“醫者行醫,就像農人種莊稼,播下去的是種子,長出來的是希望。”他抬頭望向鐵窗,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正穿過雲層,往牢房裡鑽。
那株馬齒莧的嫩芽,在晨光裡微微昂起了頭。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像顆小小的太陽,照亮了每個人心裡的角落。而那些深埋在磚縫裡的根須,正趁著黎明的涼意,悄悄往更深處紮去——就像這死囚牢裡的希望,看似微弱,卻早已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織成了一張堅韌的網。
喜歡我被不在了請大家收藏:()我被不在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