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空河的冰麵像一塊被凍僵的墨塊,青黑中透著死寂的光。極夜的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冰針,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霧,在睫毛上凝成霜花。我們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靴底碾過冰殼的脆響,在空曠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像一串被凍硬的歎息。
量子分析儀的屏幕在寒風中閃著微弱的光,綠色的光點沿著雪橇留下的轍痕斷斷續續地跳動,像一群被困在冰裡的螢火蟲。左克的感知網在冰麵上鋪開,光絲被凍得發脆,每延伸一寸都伴隨著細微的斷裂聲,他指尖劃過光膜,聲音被風撕成碎片:“耶爾森氏鼠疫杆菌……在零下三十度還能存活,活性比倫敦實驗室記錄的強三倍。”光膜上,那些綠色光點突然密集起來,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前方三裡外的淘金營地,“它們在移動,跟著旱獺的足跡。”
海倫的光帶纏上木屋的門框,那裡掛著串風乾的馴鹿骨,骨頭上刻著螺旋狀的符號,是印第安人古老的驅邪圖騰。她的旋律在寒風中打著顫,每個音符都像凍住的淚珠:“他們在害怕……光帶裡全是恐懼的碎片。”光帶突然劇烈波動,浮現出模糊的畫麵——淘金者舉著獵槍追打旱獺,女人把孩子塞進木箱,薩滿戴著熊頭麵具跳著驅邪舞,骨粉撒在雪地上,瞬間被風卷成白色的煙。
扁鵲捧著塊冰,掌心的溫度正一點點將它融化。冰水滴在隨身攜帶的藥粉裡,立刻渾濁成灰色,他皺著眉把藥粉抹在指尖搓開,一股辛辣的草藥味混著寒氣鑽鼻孔:“這地方的‘邪祟’藏在冰裡。你看這冰麵下的氣泡,全是病菌在呼吸。”他指向遠處冰原上的裂紋,那些蛛網般的紋路裡泛著淡紅色,像凝固的血,“旱獺隻是引子,真正的根紮在凍土層下麵,跟十年前傑克·倫敦說的一模一樣。”
傑克·倫敦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哈出的白氣在胡子上結成霜花。他那件鹿皮衣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的手腕上刻著道舊疤——十年前鼠疫爆發時被發狂的病人咬的。“那時候我剛來道森市,”他往手上潑了點烈酒,用火折子點燃,藍色的火苗舔著皮膚,他卻眉頭都沒皺一下,“淘金者們把木屋蓋在旱獺洞上方,夜裡能聽見它們在地板下刨土的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撓木頭。”火焰熄滅時,他手腕上的汗毛都被燎焦了,“有個叫湯姆的老礦工,總說旱獺是‘冰原的信使’,勸大家彆趕儘殺絕,可誰聽啊?那時候一張旱獺皮能換半盎司黃金。”
木屋的門軸凍住了,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骨頭被生生拗斷。穿鹿皮衣的印第安老人探出頭,臉上的皺紋裡嵌著雪,象牙煙鬥裡的草藥冒著青煙,煙圈剛飄出就被風吹散。“你們是來找‘冰下之蟲’的?”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煙鬥指向冰原深處,那裡的雪地上散落著幾頂歪歪扭扭的帳篷,“昨晚又有三個淘金者被咬傷了,現在正發著高燒,躺在帳篷裡等死。”
跟著老人走進木屋,鬆脂的香氣撲麵而來。牆角堆著幾十張旱獺皮,每張皮上都用紅漆畫著圈,紅漆在低溫下凍成了硬塊,像凝固的血。老人用煙鬥敲了敲其中一張皮:“這些都是染了病的,你看這圈裡的毛,根根倒豎,是病菌在往外鑽。”他從懷裡掏出塊鹿皮,裡麵包著幾顆黑色的種子,“這是雲杉的種子,我們祖上說,冰原要喘氣,得給它留條縫。”
海倫的光帶突然繃緊,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光帶裡浮現出更清晰的畫麵: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把孩子塞進木箱,用釘子釘死箱蓋,孩子的哭聲悶在裡麵,像被捂住嘴的貓。女人往木箱上撒著鹽,嘴裡念叨著“惡靈怕鹹”,可鹽粒剛落地就被凍成了冰碴。“是十年前的事,”海倫的聲音發顫,“那女人後來瘋了,總說聽見箱子裡有抓撓聲,最後抱著箱子跳進了育空河。”
“她是吉姆的娘。”老人歎了口氣,煙鬥裡的火星亮了亮,“吉姆現在還在營地,剛才就是他跑來報信的。”話音剛落,木屋的門就被撞開了,一個穿鹿皮衣的少年衝進來,獵槍還在冒煙,靴底沾著暗紅色的血。“爺爺!東邊又有一群旱獺!”吉姆的眼睛通紅,睫毛上掛著冰珠,“湯姆大叔被咬了,他說要把自己綁在樹上燒死,免得傳染給彆人!”
我們跟著吉姆往東邊的帳篷跑,雪地裡的血跡像條紅絲帶,在青黑色的冰原上格外刺眼。湯姆的帳篷外圍著十幾個淘金者,他們舉著斧頭和撬棍,有人喊著“燒死他”,有人哭著說“他是好人”,唾沫星子剛噴出就凍成了冰粒。帳篷裡傳來撞牆的聲音,像有人在用頭磕木板。
左克的感知網突然收緊,光膜上的綠色光點瘋狂閃爍:“不好!病菌濃度在飆升!”他拽起傑克·倫敦,“快阻止他們,湯姆在自殘!”
傑克·倫敦一腳踹開帳篷門,我們跟著衝進去時,正看見湯姆用繩子往自己身上纏,胳膊上的齒痕周圍皮膚已經發黑,像被墨潑過。“彆過來!”他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唾沫在嘴角凍成了白霜,“這病沒救,燒死我能救大家!”他手裡的火折子已經擦亮了,火苗舔著乾燥的帳篷布,發出滋滋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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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鵲突然按住他的手,從藥囊裡掏出根銀針,快如閃電般紮在他的虎口處。湯姆的手僵住了,火折子掉在地上,被扁鵲一腳踩滅。“這不是惡靈,是蟲子。”扁鵲往他傷口上敷著黑色的藥膏,那藥膏遇冷冒出白氣,是用附子和麝香調製的,“能治,彆怕。”他的指尖沾著藥膏,在湯姆發黑的皮膚上畫著圈,那些黑色竟慢慢淡了些。
湯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胳膊,突然哭了:“我不該殺那麼多旱獺……”他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旱獺的血,凍成了暗紅色,“去年冬天,我為了換酒,剝了一百多張皮,它們的眼睛都沒閉上,就那麼盯著我……”
左克的感知網探進凍土,光絲在冰層下織成網,突然定格在一處。“找到了!”他指著光膜,那裡有個拳頭大的綠點,周圍纏著密密麻麻的光點,“凍土下有個巨大的病菌庫,是個旱獺的老巢,至少有上百隻。”光膜放大畫麵,能看見冰縫裡擠著無數旱獺,它們蜷縮在一起,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紅光,像埋在冰裡的紅寶石。
傑克·倫敦提著斧頭劈開冰麵,下麵的凍土黑得發亮,像塊腐爛的肉。他用刀挑起一塊凍土,裡麵裹著幾根旱獺的骨頭,骨頭縫裡還能看到白色的菌團,在光線下蠕動。“十年前就是這樣,”他往凍土上撒了把鹽,鹽粒落在菌團上,發出滋滋的響,“鹽能殺死它們,但這冰原太大了,撒多少鹽都不夠。”
老人帶來了一桶鬆油,澆在帳篷周圍的雪地上,用火折子點燃。藍色的火焰在雪地裡跳動,像條燃燒的河,鬆油的香氣混著草藥味漫開來,量子分析儀上的病菌信號果然變弱了。“這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法子,”老人往火裡扔著草藥,艾蒿和雲杉的煙在極夜中升起,像根白色的柱子,“旱獺怕這味道,病菌也怕。”
湯姆的高燒漸漸退了,他看著自己發黑的胳膊,突然抓住吉姆的手:“把我剝的那些旱獺皮燒了吧,就在營地東邊的倉庫裡。”吉姆咬著唇沒說話,老人拍了拍他的背:“燒了也好,讓冰原喘口氣。”
海倫的光帶飄向冰縫,旋律在寒風中變得悠遠,像古老的歌謠。光帶裡浮現出百年前的畫麵:印第安人在旱獺冬眠前舉行儀式,他們不獵殺懷孕的母獺,不挖開冬眠的洞穴,隻是在洞口擺上雲杉的種子。那時候的雪地上沒有血跡,隻有旱獺留下的小腳印,像串小小的省略號。
“病菌不是敵人,是冰原的警示。”扁鵲望著燃燒的火焰,把剩下的藥粉分給眾人,“當人貪得無厭,打破了平衡,它們就會出來提醒。”他從藥囊裡取出一包種子,遞給老人,“這是防風和獨活的種子,開春種在冰原邊緣,既能防風固沙,也能驅蟲。”
左克的感知網突然報警,光膜上的綠色光點向四周散開,像滴在紙上的墨。“它們在逃!”他指著光膜,“病菌在往淘金營地擴散,有人在煮旱獺肉!”
我們趕到淘金營地時,十幾個淘金者正圍著口鐵鍋,鍋裡的肉煮得半熟,油星子在冰麵上濺出小坑。傑克·倫敦一腳踹翻鐵鍋,滾燙的肉湯濺在雪地上,冒起白煙,他舉著刀指著地上的肉:“這肉有毒!吃了就會像湯姆一樣發瘋!”
淘金者們罵罵咧咧,但看到湯姆胳膊上的黑痕,都嚇得後退了幾步。一個絡腮胡的男人啐了口唾沫:“狗屁!去年冬天就是吃了這肉才熬過極夜的,哪來的病菌?”他撿起塊肉就往嘴裡塞,剛嚼了兩下,突然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嘴角冒出白沫。
極夜的天空突然出現極光,綠色的光帶在頭頂舞動,像條巨大的綢帶。冰原上的積雪在極光下泛著熒光,隱約能看到旱獺在雪地裡留下的足跡,像串小小的省略號。可那些綠色的光點並沒有消失,它們順著極光的方向飄去,在冰原儘頭聚成一團,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老人突然掐滅了煙鬥:“不好,那是‘冰下之母’的巢穴。”他指著光點聚集的方向,那裡的冰麵在極光下泛著暗紅,“傳說旱獺是冰原的孩子,‘冰下之母’是它們的守護神,誰要是傷了她的孩子……”
話音未落,冰麵突然裂開道縫,黑色的寒氣從縫裡冒出來,凍得人骨頭都疼。縫裡傳來細微的抓撓聲,像有無數隻爪子在裡麵刨冰。湯姆突然指著裂縫尖叫:“它們的眼睛……我剝的那些旱獺,眼睛都沒閉上!”
極光的顏色漸漸變深,從綠到紫,最後成了血紅色。海倫的光帶劇烈顫抖,旋律變得尖銳,像無數人在哭嚎。光帶裡最後浮現的畫麵,是個被釘死的木箱,箱蓋突然裂開,裡麵伸出隻凍得發紫的小手,指甲縫裡還嵌著雲杉的種子。
左克的感知網猛地收縮,光膜上的綠色光點全部熄滅,隻剩下那團暗紅在冰縫裡跳動。“它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寒意,“‘冰下之母’醒了。”
我們後退時,發現雪地上的血跡開始倒流,順著冰縫往深處鑽,像一條條紅色的蛇。傑克·倫敦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凍得像冰:“十年前那個女人……她抱著箱子跳進育空河時,箱子裡就傳出過這種抓撓聲。”
寒風卷著雪粒,把極光的影子撕成了碎片。冰縫裡的抓撓聲越來越響,隱約還混著孩子的哭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扁鵲往裂縫裡撒著草藥,可那些黑色的寒氣一碰到草藥就炸開,變成無數隻小蟲子,鑽進我們的袖口領口。
“快跑!”老人拽著吉姆往木屋跑,“它在記仇,記著所有傷害過旱獺的人!”
我最後看了眼那道冰縫,暗紅的光裡,似乎有個巨大的影子在蠕動,像無數隻旱獺疊在一起,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量子分析儀的屏幕突然黑了,隻剩下一行閃爍的字:
“冰原在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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