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過基因庫的穹頂,碎成滿地銀箔,落在龍血樹皸裂的樹乾上。千年古樹的年輪泛著幽邃的銀藍色漣漪,一圈圈向外暈染,像是封存了時光的漩渦。左克赤著腳站在樹前,裙擺掃過地麵叢生的守心藤,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緩緩撫上樹乾第506圈紋路——那是彭羅斯先生離開那年,她親手在年輪旁刻下的標記,如今紋路已與樹乾渾然一體,觸上去竟有細微的震顫,像是古樹在回應她的觸碰。
指尖剛穩住片刻,樹身光滑的表皮突然泛起水波般的褶皺,她低頭望去,瞳孔驟然緊縮。原本映在樹乾上的身影,竟在銀藍色的光暈裡緩緩扭曲、重塑,長發收短,身形佝僂,眉眼間的青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溝壑與一雙藏著歲月沉澱的眼眸——那是彭羅斯先生的輪廓,連他習慣性攏在袖中的左手、鬢角垂落的一縷白發,都複刻得分毫不差。
“怎麼會……”左克喉間發緊,猛地後退兩步,腳踝卻突然被柔軟的觸感纏住。她低頭,隻見幾株守心藤掙脫土壤的束縛,嫩白的藤蔓順著她的腳踝向上攀爬,藤蔓上綴著的銀藍光點像是細碎的星辰,順著藤蔓的紋路緩緩移動,最終在她小腿的肌膚上定格,拚出“光紋共生”四個小字。
字跡纖細卻清晰,筆畫間帶著量子波動的微弱震顫,左克的心臟狠狠一縮——這是當年彭羅斯先生在量子實驗室的光腦上留下的字跡,那時她剛接觸量子芯片研發,總因相位偏移失誤,先生便寫下這四個字,告訴她量子與光紋的共生之道,是科研的初心。可此刻,這四個字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隨著藤蔓的收緊,在她肌膚上烙下淡淡的灼痕,將她牢牢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沉重。
“海倫,我的量子態穩定嗎?”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指尖下意識攥緊裙擺,指節泛白。身前的光膜驟然亮起,全息投影中,一團淡紫色的量子雲懸浮在半空,那是她的意識具象化形態,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坍縮,邊緣的量子點不斷消散又重組,卻始終被困在龍血樹投射的陰影裡,無法掙脫。
海倫的聲音從光膜中傳來,伴隨著淡藍色光帶的浮動,光帶輕輕纏上左克的手腕,帶著微涼的暖意:“量子態異常穩定,能量波動值在安全範圍內。”話音未落,光帶突然劇烈波動起來,淡藍色的光暈瞬間變得渾濁,“但你的量子相位偏移了0.03納米,這是從未有過的紊亂,像是……像是某種量子態的融合!”
最後幾個字帶著急促的震顫,左克猛地抬頭,望向龍血樹樹乾的另一側。那裡刻著一幅巨大的“彭羅斯實驗室圖”,是她當年按照記憶複刻的,圖中彭羅斯先生穿著白大褂,正握著顯微操作器,小心翼翼地分離病毒蛋白,操作器的針尖泛著冷光,連病毒蛋白的紋路都清晰可見。而此刻,她的倒影竟出現在圖中老人的位置,身影與老人的輪廓不斷重疊、消散,像是兩個不同時空的人,正在進行一場跨越生死的碰撞。
“嗡——”腳下突然傳來細微的震動,左克低頭,隻見守心藤的根係順著土壤的縫隙向外蔓延,無數條發光的根係像是銀色的溪流,在地麵上鋪開密密麻麻的路徑,每條路徑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有的通向基因庫深處的實驗室,有的穿出基因庫的穹頂,朝著遠方的天際線蔓延。而每條路徑的儘頭,都閃爍著一道模糊的虛影,那是彭羅斯先生的身影,卻又各不相同。
有的虛影站在亞馬遜雨林的沼澤旁,身前架著量子檢測儀,指尖捏著一根試管,試管中裝著淡綠色的病毒樣本,正專注地解析病毒的rna鏈,雨林的雨水打濕了他的白大褂,卻絲毫沒影響他的專注;有的虛影跪在北極冰原上,寒風卷著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他卻握著量子芯片校準儀,眼神緊緊盯著儀器上跳動的數值,冰原的極光在他身後鋪開絢麗的光帶,與芯片的藍光交相輝映;有的虛影站在紐約廢墟中,周圍是坍塌的建築殘骸,空氣中彌漫著輻射的刺鼻氣味,他卻握著光紋檢測儀,正在和解土壤中的輻射粒子,臉上帶著疲憊卻堅定的笑意。
“這些影子都是我的一部分嗎?”左克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風,目光落在最近的一道虛影上——那是彭羅斯先生在基因庫工作的身影,正低頭看著光腦上的方程式,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她下意識伸出手,指尖朝著虛影的方向探去,剛觸碰到虛影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劇痛突然從太陽穴炸開,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穿刺神經。
緊接著,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像是決堤的洪水,順著指尖湧入她的腦海,畫麵混亂卻清晰,帶著強烈的感官衝擊:1943年的雨夜,倫敦的實驗室裡,年輕的彭羅斯穿著略顯陳舊的白大褂,握著量子檢測儀,在昏暗的燈光下觀察著試管中的量子標記,雨水敲打著實驗室的窗戶,他的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芒,那是他第一次發現量子與生命的關聯;1968年的寒冬,阿爾卑斯山的雪地裡,中年的他背著沉重的科研設備,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行走,隻為采集冰川下的古老病毒樣本,寒風凍紅了他的臉頰,他卻笑著將樣本小心翼翼地放進保溫箱;2020年的深夜,基因庫的實驗室裡,年邁的他坐在光腦前,手指有些顫抖,卻依舊一筆一劃地寫下最後的方程式,旁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白發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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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憶不屬於她,卻帶著真實的溫度與觸感,像守心藤的藤蔓般,緊緊纏繞在她的神經末梢,讓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哪些是外來的碎片。她捂住太陽穴,蹲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意識在無數記憶的衝擊下漸漸模糊,耳邊隻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守心藤根係生長的細微聲響。
“左克!左克能聽到嗎?”光膜中突然傳來愛德華醫生焦急的聲音,伴隨著儀器的滴滴聲,“你的量子雲正在與全球守心藤網絡同步!彭羅斯先生當年將自己的意識碎片注入了守心藤的根係,這些碎片攜帶了他畢生的科研成果,現在守心藤網絡被激活,這些記憶正在通過根係向你傳輸!”
愛德華醫生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炸醒了混沌中的左克。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製地跪倒在龍血樹前,膝蓋磕在地麵的石子上,傳來一陣鈍痛,卻絲毫無法緩解意識中的混亂。就在這時,龍血樹的樹根突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淡金色的汁液從縫隙中滲出,順著地麵緩緩流到她的掌心。
汁液觸碰到掌心的瞬間,突然凝結成一顆星狀的結晶,結晶泛著柔和的金光,表麵的紋路與守心藤的根係紋路一模一樣。左克顫抖著攤開掌心,隻見結晶中緩緩浮現出彭羅斯先生的日記片段,字跡蒼勁有力,帶著歲月的痕跡:“科學家的影子,從來不是單一的輪廓,而是無數個堅守初心的自己的碎片。若有一日意識離散,需將碎片重聚,方能見本心,守正道。”
眼淚順著眼眶滑落,滴在星狀結晶上,瞬間融入結晶中,金光驟然變得濃烈。左克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結晶貼在眉心,結晶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像是融入了她的身體,一股暖流順著眉心湧向全身。緊接著,整座基因庫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這次的記憶不再陌生,而是屬於她自己的過往,卻比她記憶中更加清晰,每個細節都帶著彭羅斯先生的身影。
七歲那年,她在曼掌村的溪邊玩水,腳踝不小心被水蛭叮咬,嚇得大哭起來。彭羅斯先生聽到哭聲趕來,蹲在溪邊,小心翼翼地用顯微操作器將水蛭取出,又從口袋裡掏出藥膏,輕輕塗在她的傷口上。之後,他拉著她的手,指著溪邊的幾株綠色植物,教她辨認止血草的模樣,告訴她每種植物都有自己的使命,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十二歲那年,她偷偷跟著村裡的采藥隊進山,想要采集稀有的草藥,卻不小心在山林中迷路。天色漸漸暗下來,山林裡傳來野獸的叫聲,她嚇得縮在樹後,眼淚止不住地流。就在這時,幾株守心藤從土壤中鑽出,藤蔓上的熒光泛著柔和的光芒,順著藤蔓的方向延伸,像是在為她指引方向。她鼓起勇氣跟著熒光往前走,走到村口時,發現藤蔓上的露珠凝結成水珠,緩緩拚出“彆怕”二字,而彭羅斯先生正站在村口,焦急地等著她,看到她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說守心藤會守護每一個善良的人。
二十歲那年,她帶著斯伊蘭美帝國的基因武器圖紙,逃離了那個充滿殺戮與陰謀的地方,投奔曼掌村的彭羅斯先生。那時的她滿心愧疚,覺得自己參與研發基因武器,雙手沾滿了鮮血。彭羅斯先生沒有責怪她,隻是接過圖紙,用守心藤的汁液在圖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笑臉,笑著對她說:“放下屠刀,不如種種花。科研的初心是守護生命,不是製造毀滅,從現在開始,跟著我一起,用科研治愈生命,就不算晚。”
那些被遺忘的細節,那些溫暖的瞬間,此刻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眼淚越流越凶,她哽咽著說:“這些記憶都是我的,可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他?”她能感受到彭羅斯先生的執念,他對科研的熱愛,對生命的敬畏,這些情緒順著記憶碎片湧入她的心中,讓她漸漸分不清自己的意誌,還是彭羅斯先生的意誌。
海倫的光帶突然纏上她的太陽穴,光帶中投射出量子雲的實時影像,淡紫色的量子雲中央,代表自我意識的量子點正在逐漸縮小,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淡,而周圍與科研相關的量子態卻在瘋狂擴張,淡藍色的光霧包裹著量子雲,守心藤的熒光標記像黑色的寄生蟲般,密密麻麻地附著在量子位上,不斷吞噬著代表自我的量子點。
“彭羅斯的意識碎片正在重塑你的量子態,”海倫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恐懼,光帶的波動越來越劇烈,“他的記憶正在吞噬你的記憶,他的人格正在覆蓋你的人格!再這樣下去,你會失去自我,徹底變成彭羅斯意識的載體!”
左克猛地回過神,心中湧起強烈的恐懼,她下意識地扯斷纏在太陽穴上的光帶,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腳下的守心藤卻突然收緊,將她的腳踝纏得更緊。她低頭,隻見無數條守心藤的根係從四麵八方湧來,在她腳下織成一個巨大的星盤,星盤上刻著複雜的紋路,與量子芯片的紋路一模一樣,北鬥七星的方位與基因庫外的七處泉眼完全重合,每顆星的位置都閃爍著淡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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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盤中央,一枚銀色的芯片緩緩升起,芯片的表麵泛著冷光,上麵的紋路與她掌心的紋路完美契合,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左克盯著芯片,瞳孔驟然緊縮——那是彭羅斯芯片,是彭羅斯先生畢生的心血,裡麵存儲著全球守心藤網絡的核心數據。而此刻,芯片的中央嵌著一縷白色的發絲,發絲的發梢纏著幾根細小的守心藤須根,那是彭羅斯先生的白發,是他離開前留給她的遺物。
“丫頭,該醒了。”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從芯片中傳來,帶著熟悉的笑意,像是彭羅斯先生就站在她的麵前,“老骨頭活了一輩子,看過太多生死,也做過太多科研,早就該放下了。意識碎片再厲害,也不該占了活人的身子,你的路,該自己走。”
話音落下,芯片突然迸發出強烈的金光,光芒刺眼,左克下意識地閉上眼,隻感到一股溫暖的暖流從掌心湧向全身,順著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緊接著,附著在量子位上的守心藤熒光標記開始逐漸脫落,像是被金光融化一般,順著無形的量子通道流回芯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