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
《論語?鄉黨》中,孔子對君子服飾的論述細致入微:“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這短短數十言,並非簡單的穿衣指南,而是將君子的德行修養、禮儀分寸、生活智慧融入衣冠穿戴的每一處細節。從色彩的選擇到材質的搭配,從應季的調整到日常的規製,每一件服飾、每一個搭配,都如同君子品格的外在注腳,彰顯著“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內在追求。穿越千年時光,當我們凝視博物館中那些留存的古代服飾殘片,研讀典籍中關於衣冠的記載,依然能從這些針腳與布料之間,觸摸到中華文明對“衣冠正”與“人心正”的深刻聯結,感受到服飾背後蘊藏的生命哲學。
一、色之戒:色彩裡的禮儀邊界
君子對服飾色彩的選擇,從來不是個人喜好的隨意表達,而是對禮儀邊界的敬畏與堅守。“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這兩句看似簡單的色彩禁忌,背後是古人對“禮”的精準把握——不同色彩對應著不同的場合、身份與情感,不可逾越,不可混淆。
要理解這份“色之戒”,必先知曉古代色彩的文化寓意與等級規製。在周代,色彩已被納入禮儀體係,成為區分尊卑、標識場合的重要符號。《周禮?春官?大宗伯》記載:“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以禽作六摯,以等諸臣;以衣服辨等列,孤卿特牲,大夫少牢,士饋食。”這裡的“以衣服辨等列”,便包含了色彩的區分。其中,“紺”與“緅”是兩種近於黑色的深色:“紺”為深青中帶紅,“緅”為深青中帶黑,二者因色澤接近古時喪服與祭服的顏色,被視為“不正之色”,不宜用作服飾的鑲邊裝飾。古人認為,祭服與喪服承載著對祖先的敬畏、對逝者的哀悼,其色彩具有神聖性與嚴肅性,若將相近色彩用於日常服飾的裝飾,便是對禮儀的輕慢,對情感的不恭。
1953年,湖南長沙仰天湖楚墓出土了一件戰國時期的絲織品,其上繡有深色鑲邊,經考證,其色彩雖非典型的“紺緅”,但鑲邊的寬度、位置均嚴格遵循禮儀規製,僅用於服飾的特定邊緣,且未在日常服飾中大麵積使用,印證了古人對“不正之色”的謹慎態度。這種謹慎,本質上是對禮儀邊界的尊重——如同在現代社會,我們不會將婚禮的喜慶紅色隨意用於肅穆的場合,古人也通過色彩的選擇,在日常生活中劃分出“禮”與“俗”的邊界,讓每一種色彩都在恰當的場合發揮恰當的作用,不越矩、不逾禮。
而“紅紫不以為褻服”,則進一步細化了色彩的使用場景。“褻服”指的是日常居家穿著的便服,“紅紫”在古代是象征尊貴與喜慶的色彩,常用於朝服、祭服等正式場合。《禮記?玉藻》記載:“玄冠朱組纓,天子之冠也;緇布冠繢緌,諸侯之冠也。”其中“朱”大紅色)便是天子冠纓的顏色,象征著至高無上的地位;而紫色在戰國時期逐漸成為權貴之色,《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中“齊桓公好服紫,一國儘服紫”的記載,便說明紫色在當時已成為貴族追捧的色彩。將如此尊貴的色彩用於日常便服,在古人看來,是對色彩所象征的身份與禮儀的褻瀆,是“逾矩”的行為。
這種色彩使用的“場合感”,背後是君子對“度”的把握。君子的生活,講究“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穿衣戴帽亦如此——在正式場合,以尊貴色彩彰顯禮儀;在居家之時,以素淨色彩體現閒適,不將莊重之色用於隨意場合,也不將輕慢之色用於嚴肅時刻。這種對色彩的克製與選擇,如同君子的言行舉止,始終在“禮”的框架內,既不張揚,也不隨意,恰如其分地傳遞著內心的恭敬與分寸。
在河南三門峽虢國墓地出土的西周貴族服飾殘片中,我們能清晰看到色彩的使用規律:朝服類服飾以紅、紫、玄等深色為主,搭配精致紋樣;而褻服類服飾則以白、灰、淺褐等素淨色彩為主,材質更為柔軟舒適。這種色彩與場合的精準匹配,正是“紅紫不以為褻服”的實物佐證,讓我們看到古人如何將禮儀觀念融入服飾的每一處細節,讓色彩成為君子德行的“無聲語言”。
二、時之宜:應季著裝裡的生活智慧
“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孔子對夏季著裝的論述,展現的是君子順應時節、兼顧舒適與禮儀的生活智慧。“時”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概念,“天人合一”的理念貫穿於古人生活的方方麵麵,著裝亦不例外——根據季節變化選擇合適的材質與款式,既是對自然規律的順應,也是對他人、對場合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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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袗絺綌”中的“絺”與“綌”,是兩種不同粗細的麻布:“絺”為細麻布,質地輕薄,透氣性好;“綌”為粗麻布,雖不如“絺”細膩,但更為涼爽耐用。在炎熱的夏季,君子穿著由“絺”或“綌”製成的單衣,既能抵禦酷暑,保持身體舒適,又符合“節用而愛人”的生活態度——麻布取自天然,製作工藝相對簡單,不追求奢華材質,體現了君子“儉而不吝”的品格。
1972年,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了一件“素紗襌衣”,這件服飾以輕薄的素紗製成,重量僅49克,折疊後可放入掌心,其工藝之精湛、材質之輕薄,令人歎為觀止。雖為漢代文物,但足以印證古人對夏季輕薄材質的追求——“素紗襌衣”與“袗絺綌”雖材質不同一為紗,一為麻),但核心訴求一致:在炎熱季節,以輕薄透氣的材質打造舒適服飾,同時保持服飾的整潔與得體。這種對材質的選擇,並非單純追求舒適,更包含著對他人的尊重——在與人交往時,整潔得體的著裝是對對方的基本禮貌,即便在酷暑時節,也不因炎熱而隨意穿著,讓他人感到不適。
而“必表而出之”,則是夏季著裝的禮儀關鍵。“表”指的是在外層再穿一件輕薄的外衣,“出之”指的是出門時穿著。古人認為,夏季的“絺綌”單衣質地輕薄,若直接穿著出門,可能會因麵料通透而顯得不夠莊重,有失君子體麵。因此,必須在外麵搭配一件外衣,既保持了服飾的層次感,又彰顯了禮儀的嚴謹性。這種做法,如同現代社會在正式場合,即便天氣炎熱,也會在t恤外搭配一件襯衫或西裝外套,既是對場合的尊重,也是對自身形象的維護。
在新疆尼雅遺址出土的魏晉時期服飾中,考古學家發現了多件“絺綌”材質的單衣,其外層均搭配有輕薄的紗質外衣,外衣的領口、袖口還繡有簡單的紋樣,既起到了“表”的作用,又增加了服飾的美觀度。這些實物證據表明,“必表而出之”並非文獻中的空談,而是古人夏季著裝的普遍習慣,是君子將禮儀與實用完美結合的生活實踐。
這種應季著裝的智慧,不僅體現在夏季。《禮記?月令》中對不同季節的著裝有著詳細記載:“孟春之月,……天子居青陽左個,乘鸞路,駕蒼龍,載青旗,衣青衣,服倉玉;孟夏之月,……天子居明堂左個,乘朱路,駕赤騮,載赤旗,衣朱衣,服赤玉;季夏之月,……天子居明堂太廟,乘大路,駕黃騮,載黃旗,衣黃衣,服黃玉;孟秋之月,……天子居總章左個,乘白路,駕白駱,載白旗,衣白衣,服白玉;孟冬之月,……天子居玄堂左個,乘玄路,駕鐵驪,載玄旗,衣玄衣,服玄玉。”從春季的青衣到冬季的玄衣,從材質的輕薄到厚重,古人通過服飾的變化,順應四季的更迭,體現了“道法自然”的生活哲學。
君子的應季著裝,從來不是被動的適應,而是主動的選擇——在順應自然規律的同時,始終堅守禮儀的底線,讓每一件服飾都既實用又得體,既舒適又莊重。這種生活智慧,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依然具有重要意義:我們雖不必像古人那樣嚴格遵循季節色彩的規製,但在不同季節選擇合適的服飾,在不同場合保持得體的形象,正是對他人的尊重,對生活的熱愛,對自我修養的追求。
三、配之序:衣裘搭配裡的秩序美學
“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孔子對衣裘搭配的論述,展現的是君子對服飾秩序的追求——不同顏色的外衣與不同材質的裘衣皮衣)之間,存在著嚴格的搭配規則,這種規則並非隨意製定,而是基於色彩的和諧、材質的特性與禮儀的要求,體現了“致廣大而儘精微”的秩序美學。
要理解這種搭配秩序,必先知曉“衣”與“裘”的關係。在古代,裘衣是冬季保暖的重要服飾,通常穿在裡麵,外麵再搭配一件外衣即“衣”),稱為“衣裘”。外衣的作用,一是保護裘衣,避免裘衣的毛質受損;二是遮蔽裘衣的毛色,通過外衣的顏色與裘衣的毛色形成和諧搭配,彰顯美觀與禮儀。“緇衣羔裘”中的“緇衣”是黑色的外衣,“羔裘”是羊羔皮製成的裘衣,羊羔皮的毛色潔白,黑色的外衣與白色的裘衣形成鮮明對比,既美觀又莊重,適合在正式場合穿著;“素衣麑裘”中的“素衣”是白色的外衣,“麑裘”是小鹿皮製成的裘衣,小鹿皮的毛色淺黃,白色的外衣與淺黃的裘衣搭配,色調柔和,適合在日常場合穿著;“黃衣狐裘”中的“黃衣”是黃色的外衣,“狐裘”是狐狸皮製成的裘衣,狐狸皮的毛色深紅或棕黃,黃色的外衣與狐裘的毛色相近,形成和諧統一的色調,適合在較為尊貴的場合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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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陝西寶雞茹家莊西周墓出土了一件“緇衣羔裘”的殘片,雖外衣部分已嚴重破損,但從殘留的黑色絲線與羊羔皮的毛質來看,其搭配方式與《論語》中的記載完全一致。黑色的外衣麵料為絲織品,質地細膩,白色的羊羔皮柔軟厚實,二者搭配既保暖又莊重,顯然是貴族在正式場合穿著的服飾。這件文物印證了古人衣裘搭配的規範性,讓我們看到文獻記載與實物遺存的高度契合。
這種搭配秩序的背後,是古人對色彩和諧的深刻理解。在中國傳統色彩美學中,“和”是核心追求——色彩的搭配講究對比與統一,既要有鮮明的視覺效果,又不能顯得雜亂無章。“緇衣羔裘”的黑與白,是對比最為強烈的色彩組合,卻因色調純粹而顯得莊重典雅;“素衣麑裘”的白與淺黃,是鄰近色的搭配,色調柔和而不失層次感;“黃衣狐裘”的黃與棕黃,是同色係的搭配,色調統一而富有質感。這三種搭配方式,涵蓋了對比色、鄰近色、同色係三種基本色彩搭配原則,展現了古人高超的色彩美學素養。
同時,這種搭配秩序也與裘衣的材質特性密切相關。羊羔皮柔軟細膩,毛色潔白,象征著純潔與莊重,因此搭配黑色的外衣,用於正式場合;小鹿皮質地輕薄,毛色淺黃,象征著溫和與靈動,因此搭配白色的外衣,用於日常場合;狐狸皮質地厚實,毛色豔麗,象征著尊貴與奢華,因此搭配黃色的外衣,用於尊貴場合。不同材質的裘衣對應著不同的場合與身份,再通過外衣的顏色加以強化,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服飾搭配體係,體現了“因材施配”的智慧。
在《禮記?玉藻》中,對衣裘搭配還有更細致的規定:“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君子狐青裘豹褎,玄綃衣以裼之;麛裘青豻褎,絞衣以裼之;羔裘豹飾,緇衣以裼之;狐裘,黃衣以裼之。”這裡不僅明確了不同身份君、君子)的衣裘搭配差異,還提到了“豹褎”豹皮裝飾的袖口)等細節,進一步豐富了衣裘搭配的秩序美學。例如,“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天子穿著狐白裘最珍貴的狐裘),外麵搭配彩色的錦衣,彰顯至高無上的地位;而“君子狐青裘豹褎,玄綃衣以裼之”,士大夫穿著狐青裘,袖口用豹皮裝飾,外麵搭配黑色的綃衣,既體現了身份的尊貴,又不失禮儀的分寸。
這種衣裘搭配的秩序美學,本質上是君子內心秩序的外在體現。君子的內心講究“仁、義、禮、智、信”的秩序,外在的服飾搭配也講究色彩、材質、場合的秩序,內外合一,方顯君子本色。在現代社會,我們雖不必嚴格遵循古代的衣裘搭配規則,但這種對秩序美學的追求依然重要——在日常穿搭中,注重色彩的和諧、材質的搭配、場合的適配,不僅能提升個人形象,更能體現內心的條理與修養,讓每一次著裝都成為對生活秩序的尊重與熱愛。
四、細之謹:日常服飾裡的分寸感
“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孔子對日常服飾細節的關注,展現的是君子對“分寸感”的極致追求——即便是居家穿著的便服、寢衣,也有著嚴格的規製,每一個細節都蘊含著對實用的考量、對禮儀的堅守、對他人的尊重,體現了“勿以善小而不為”的生活態度。
“褻裘長,短右袂”,說的是日常居家穿著的裘衣褻裘)要做得長一些,以保證保暖;但右側的袖子要做得短一些,以方便做事。這一長一短之間,充滿了實用與舒適的考量,也體現了君子“學以致用”的生活智慧。在古代,人們的日常活動多以右手為主,如寫字、進食、勞作等,右側袖子做得短一些,能避免袖子過長影響動作,提高做事的效率;而裘衣整體做得長一些,則能覆蓋身體更多部位,增強保暖效果,尤其適合冬季居家穿著。這種細節設計,看似簡單,卻需要對日常生活的細致觀察與深入思考,體現了君子“以人為本”的生活理念——服飾不僅是裝飾,更是服務於生活的工具,要在美觀與實用之間找到最佳平衡。
在河北平山中山王墓出土的戰國時期服飾殘片中,考古學家發現了一件褻裘的殘片,其右側袖子的長度確實比左側短約10厘米,與《論語》中“短右袂”的記載完全一致。這件殘片的材質為羊羔皮,質地柔軟,整體長度約為120厘米,適合成年人穿著,進一步印證了古人對褻裘細節的嚴格把控。這種細節上的“謹”,並非刻意挑剔,而是對生活品質的追求——讓每一件服飾都能更好地服務於生活,讓每一個細節都能提升生活的舒適度與便利性。
“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則是對寢衣的明確規定。“寢衣”即睡衣,“長一身有半”指的是寢衣的長度是人身長的一倍半,這樣的長度既能保證睡眠時的保暖,又不會因過長而影響翻身,體現了對睡眠舒適度的細致考量。在古代,人們的睡眠環境相對簡陋,冬季保暖主要依靠衣物,寢衣做得長一些,能包裹身體更多部位,避免夜間受涼;同時,一倍半的長度又不會過長,不會像被子那樣厚重,影響睡眠時的活動,兼顧了保暖與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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