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不屍,居不容。
“寢不屍,居不容。”《論語?鄉黨》中這短短六字,如同一幅淡雅的生活畫卷,勾勒出古人日常起居的鬆弛姿態——睡覺時不直挺挺地像屍體一樣僵硬,居家時不刻意講究禮儀、故作莊重。這並非對生活的隨意敷衍,更不是對禮儀的漠視,而是將對身體的體恤、對生活的本真、對自在的追求,悄悄融入每一個日常的舉動裡。在節奏緊繃、追求精致的現代社會,我們重讀這句古訓,仿佛能看見古人酣睡時舒展的身軀,居家時放鬆的神情,也開始思索:在被規則與標準裹挾的當下,我們是否還能找回那份藏在“寢不屍,居不容”裡的自然與自在?
一、記憶裡的“起居之態”:奶奶的“隨性居家”與“舒服就好”的樸素堅守
我的童年,是在皖北一個寧靜的村落裡度過的。那時的鄉村,沒有精致的家居擺設,沒有嚴格的生活規則,日子過得緩慢而鬆弛,而“寢不屍,居不容”所蘊含的“自在生活、順應本真”的精神,就藏在奶奶日常起居的舉動裡,藏在“怎麼舒服怎麼來”的樸素規矩中。
記得我七歲那年夏天,天氣格外炎熱。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把屋裡曬得暖洋洋的。奶奶做完家務,把竹椅搬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又拿了一把蒲扇,往竹椅上一坐,身體自然地向後靠,雙腿隨意地伸展開,手裡的蒲扇慢悠悠地搖著,嘴裡還哼著村裡的老調子。我跑到奶奶身邊,學著她的樣子,坐在小凳子上,問:“奶奶,您怎麼坐得這麼隨意呀?不應該坐得端正點嗎?”奶奶笑著摸了摸我的頭,說:“在家呢,又沒有外人,怎麼舒服怎麼來,坐那麼端正多累啊。”
過了一會兒,奶奶有些困了,就把竹椅搬到屋簷下陰涼處,躺在上麵,身體微微蜷縮著,一條腿自然地搭在另一條腿上,很快就睡著了。我蹲在旁邊看著奶奶,發現她睡覺時不像課本裡畫的那樣直挺挺的,而是怎麼放鬆怎麼來,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做什麼好夢。我忍不住問一旁擇菜的媽媽:“媽媽,奶奶睡覺怎麼不躺直呀?”媽媽笑著說:“奶奶年紀大了,躺直了不舒服,這樣放鬆地睡,才能睡得香。”
還有一次,村裡的鄰居王奶奶來家裡做客。王奶奶進門時,奶奶正穿著家常的粗布衣裳,坐在灶台邊燒火。看到王奶奶來,奶奶趕緊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灰,笑著說:“老姐姐,快進來坐,我這剛燒著火,還沒來得及收拾呢。”王奶奶擺擺手說:“都是老熟人了,不用這麼客氣,我就是來跟你嘮嘮嗑。”奶奶拉著王奶奶坐在屋裡的小板凳上,兩人隨意地聊著天,一會兒說村裡的新鮮事,一會兒說家裡的瑣事,沒有絲毫的拘謹。王奶奶臨走時說:“跟你聊天就是舒服,不用端著架子,想說啥就說啥。”奶奶笑著說:“都是老姐妹,哪用那麼多講究。”
小時候的我,不懂奶奶為什麼總是這麼“隨意”——明明可以坐得更端正,睡得更整齊,她卻怎麼舒服怎麼來。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奶奶的“隨性居家”,正是對“寢不屍,居不容”最樸素的踐行。她的“居不容”,是對生活的鬆弛,不因為居家就刻意講究禮儀;她的“寢不屍”,是對身體的體恤,不因為睡覺就強迫自己僵硬挺直。那份藏在“起居之態”裡的自在與本真,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讓我懂得“生活”的意義。
二、曆史長河中的“起居之道”:從先秦到明清的自在與本真
“寢不屍,居不容”,並非古人偶然的生活習慣,而是對先秦時期“順應自然、自在生活”精神的繼承與踐行。在古代,人們重視禮儀,但更懂得區分場合——在正式的公共場合,會嚴格遵守禮儀規範;而在私人的居家生活中,則追求自在舒適,不刻意做作,“寢不屍”是對身體的尊重,“居不容”是對生活的熱愛,而“自在、本真、體恤”則是這一生活方式的核心。
根據《禮記?玉藻》記載,西周時期,就有關於日常起居的禮儀規範。書中提到,人們在睡覺時,要“寢不屍,居不容”,即睡覺時不要像屍體一樣直挺挺的,居家時不要刻意講究禮儀。西周的召公,就是“起居有道”的典範。召公在朝堂上處理政務時,會嚴格遵守禮儀,穿著正式的朝服,坐姿端正,神情莊重;但回到家中後,他就會換上舒適的便服,坐在柔軟的席子上,身體自然放鬆,和家人隨意地聊天。睡覺時,召公也會選擇最舒服的姿勢,從不強迫自己挺直身體。他常說:“居家是為了休息,要是還像在朝堂上那樣講究,那日子過得也太辛苦了。”召公的做法,得到了當時人們的認可,也成為了西周貴族居家生活的榜樣。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寢不屍,居不容”的精神更加深入人心,成為文人學者的生活準則。孔子不僅自己踐行這一準則,還教導弟子要“區分場合,順應本真”。據《孔子家語》記載,孔子在周遊列國時,在不同的場合有著不同的表現。在拜見諸侯、參加祭祀等正式場合,孔子會嚴格遵守禮儀,言行舉止都十分莊重;但回到自己的居所後,孔子就會變得十分放鬆。他會穿著寬鬆的麻布衣裳,坐在窗邊的席子上,和弟子們一起討論學問,有時還會彈彈琴、唱唱歌,沒有絲毫的拘謹。睡覺時,孔子也會選擇舒適的姿勢,從不刻意追求整齊。弟子們問孔子為什麼居家時這麼隨意,孔子回答說:“居家是私人的空間,是用來放鬆身心的,要是還像在外麵那樣講究禮儀,那身體和心靈都得不到休息,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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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時,“起居之道”進一步融入社會生活,成為人們普遍遵循的生活方式。據《漢書?東方朔傳》記載,漢代的文學家東方朔,是一個十分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他在朝堂上敢於直言進諫,言行舉止都符合禮儀;但回到家中後,他就會徹底放鬆下來。東方朔喜歡穿著寬鬆的衣褲,躺在柔軟的床上,一邊吃著喜歡的零食,一邊看自己喜歡的書籍。有時興致來了,他還會和家人一起做遊戲、講故事,家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有人問東方朔為什麼居家時這麼“放縱”,東方朔笑著說:“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圖個舒服自在嗎?要是在家還不能放鬆,那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唐代是“起居之道”的鼎盛時期,這一時期的文人墨客尤其重視居家生活的自在舒適。唐代的詩人李白,一生豪放不羈,在生活上也追求自在。李白在外麵遊曆、參加宴會時,會遵守基本的禮儀;但回到自己的居所後,他就會完全釋放自己的天性。他會穿著隨意的衣裳,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邊喝酒,一邊寫詩,有時還會對著月亮高歌。睡覺時,李白也從不講究姿勢,怎麼舒服怎麼睡。他在詩中寫道:“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從這句詩中,我們就能感受到李白居家生活的自在與灑脫。除了李白,唐代的很多文人都有類似的生活態度,比如杜甫在成都的草堂居住時,也過著自在舒適的生活,他會在院子裡種花草、養家禽,和鄰居隨意地聊天,享受著平凡生活的美好。
明清時期,“起居之道”依然被人們所重視,成為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明代的《遵生八箋》中,詳細記載了如何打造舒適的居家環境,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追求自在。書中提到,人們在選擇床具時,要選擇柔軟舒適的;在穿著上,要選擇寬鬆透氣的衣物;在居家時,不要刻意講究禮儀,要讓自己的身心都得到放鬆。明代的戲曲家湯顯祖,在居家生活中就十分注重自在舒適。他在自己的居所裡,布置了簡單卻溫馨的家具,還種了很多花草。湯顯祖喜歡在飯後坐在院子裡,喝著茶,看著花草,享受著悠閒的時光。睡覺時,他也會選擇最舒服的姿勢,從不強迫自己。清代的學者紀昀,在居家生活中也追求自在。他喜歡在自己的書房裡看書、寫文章,書房裡的布置十分隨意,沒有絲毫的奢華。紀昀常說:“居家生活,舒服最重要,要是為了講究而委屈自己,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從西周的召公到清代的紀昀,從《禮記》的記載到《遵生八箋》的詳細闡述,“起居之道”跨越了兩千多年的時光,形式在變,環境在變,但“自在、本真、體恤”的核心從未改變。“寢不屍,居不容”這句古訓,就像一根無形的線,將不同時代的“起居之道”串聯起來,讓中華民族的生活智慧與自在精神,在一次次的日常起居中,代代相傳。
三、不同地域的“起居習俗”:自在與舒適的多樣表達
中國地大物博,不同地域有著不同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和生活習慣,這也讓“起居習俗”呈現出豐富多樣的表達形式。無論是東北的“火炕暖居隨性躺”、西北的“土炕閒坐自在聊”,還是江南的“竹榻納涼放鬆眠”、西南的“吊腳樓裡舒適居”,每個地方的“起居”方式,都帶著濃鬱的地域特色,卻又不約而同地堅守著“自在與舒適”的核心。
在東北的農村,冬天天氣寒冷,火炕成為了家家戶戶必備的設施。每到冬天,人們就喜歡在火炕上活動,“火炕暖居隨性躺”成為了東北典型的起居習俗。東北人在火炕上,可以隨意地躺著、坐著,沒有絲毫的拘謹。冬天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火炕上,一家人坐在火炕上,有的看書,有的織毛衣,有的聊天,孩子們則在火炕上玩耍打鬨。累了的時候,人們就直接躺在火炕上,身體自然地放鬆,很快就能進入夢鄉。東北的火炕不僅溫暖,還能緩解疲勞,人們常說:“躺在火炕上,比啥都舒服,所有的煩惱都能忘光。”有一次,我去東北的親戚家做客,親戚讓我躺在火炕上,我剛躺上去,就感覺一股暖流從身體下方傳來,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了下來,那種舒適的感覺,讓我至今難忘。東北的“火炕暖居隨性躺”,體現了東北人對舒適生活的追求,也展現了他們“寢不屍,居不容”的自在精神。
在西北的黃土高原上,土炕是人們日常生活的重要場所。西北人喜歡在土炕上閒坐、休息,“土炕閒坐自在聊”是當地常見的起居習俗。西北的土炕寬敞而溫暖,人們在乾完農活後,就會回到家裡,坐在土炕上,喝著熱茶,和家人或鄰居隨意地聊天。聊天的內容沒有固定的主題,有時是村裡的新鮮事,有時是莊稼的長勢,有時是家裡的瑣事。人們坐在土炕上,身體自然地靠在牆上,雙腿隨意地伸展開,臉上帶著放鬆的笑容。到了晚上,人們就躺在土炕上睡覺,身體怎麼舒服怎麼放,從不刻意講究姿勢。西北人常說:“土炕是咱的根,坐在土炕上,心裡就踏實;躺在土炕上,就能睡個好覺。”我的一位西北朋友,每次回老家,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土炕上,和爺爺奶奶聊天,他說:“隻有坐在土炕上,才能感受到家的溫暖,才能真正地放鬆下來。”西北的“土炕閒坐自在聊”,體現了西北人淳樸的生活態度,也展現了他們“寢不屍,居不容”的本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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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南的水鄉,夏天天氣炎熱,竹榻成為了人們消暑納涼的好幫手。江南人喜歡在夏天的傍晚,把竹榻搬到院子裡或河邊,躺在竹榻上納涼、休息,“竹榻納涼放鬆眠”是江南典型的起居習俗。江南的竹榻輕便而涼爽,躺在上麵,能感受到陣陣涼風,十分舒服。夏天的晚上,人們躺在竹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聽著蟬鳴和蛙叫,有的還會搖著蒲扇,和家人一起聊天。聊累了,人們就直接在竹榻上睡覺,身體自然地舒展,在清涼的夜風中,很快就能進入甜美的夢鄉。江南人常說:“夏天躺在竹榻上,是最舒服的事情,既能消暑,又能放鬆。”我曾在江南的朋友家體驗過躺在竹榻上納涼,傍晚的風吹過,帶著河水的清涼,耳邊傳來陣陣蟬鳴,那種自在舒適的感覺,讓我流連忘返。江南的“竹榻納涼放鬆眠”,體現了江南人溫婉的生活情調,也展現了他們“寢不屍,居不容”的自在精神。
在西南的少數民族地區,吊腳樓是當地特色的建築,也是人們日常生活的場所。西南的少數民族喜歡在吊腳樓裡生活、休息,“吊腳樓裡舒適居”是當地常見的起居習俗。吊腳樓通風透氣,視野開闊,人們在吊腳樓裡,可以隨意地活動。白天,人們在吊腳樓的走廊上坐著,看著外麵的風景,有的編織手工藝品,有的唱歌跳舞;晚上,人們在吊腳樓裡睡覺,床具簡單而舒適,人們躺在上麵,身體自然地放鬆,能感受到山間的涼風。西南的少數民族常說:“吊腳樓是咱們的家,在吊腳樓裡生活,舒服又自在。”我的一位彝族朋友,家住吊腳樓,他告訴我,每天早上醒來,打開窗戶就能看到遠處的青山和梯田,晚上躺在柔軟的床上,能聽到山間的蟲鳴,這種生活,讓他感到無比幸福。西南的“吊腳樓裡舒適居”,體現了西南少數民族對自然生活的熱愛,也展現了他們“寢不屍,居不容”的本真精神。
不同地域的“起居習俗”,形式不同,細節有彆,但都蘊含著對自在生活的追求、對舒適身體的體恤、對本真生活的熱愛。無論是東北的“火炕暖居隨性躺”、西北的“土炕閒坐自在聊”,還是江南的“竹榻納涼放鬆眠”、西南的“吊腳樓裡舒適居”,都是“寢不屍,居不容”的生動詮釋,都是中華民族生活智慧的具體體現。這些習俗,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被“自在與舒適”這根線串聯起來,共同構成了中華文化的璀璨圖景。
四、現代社會的“起居之困”:緊繃與刻意的生活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