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論語?鄉黨》中這短短幾句,如同一幅靈動的山野畫卷,定格了孔子觀雉的經典場景——看到山野間的雌雉,見人神色變動便振翅飛起,盤旋一陣後才落定棲息。孔子不禁感歎:“山梁上的雌雉,真是懂得把握時機啊!”子路聽聞,恭敬地向雌雉拱手致意,而雌雉則嗅了幾下,便振翅飛走了。這並非簡單的觀鳥記錄,更不是偶然的感慨,而是將對自然生靈的洞察、對時勢的敬畏、對順勢而為的領悟,悄悄融入對雌雉舉止的觀察與讚歎裡。在節奏飛快、機遇與挑戰並存的現代社會,我們重讀這段文字,仿佛能看見孔子凝視雌雉時沉思的目光,聽見他感歎“時哉時哉”的喟歎,也開始思索:在變化莫測的當下,我們是否還能找回那份藏在“翔而後集”“時哉時哉”裡的識時、惜時、順勢的智慧?
一、記憶裡的“識時之景”:爺爺的“觀物知時”與“順勢而為”的樸素堅守
我的童年,是在湘南一個依山傍水的村落裡度過的。那時的鄉村,人們的生活與自然緊密相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順應時節;飛鳥、走獸、草木、蟲魚,皆可成為感知時勢的參照。而“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所蘊含的“識時、惜時、順勢”的精神,就藏在爺爺日常觀物知時的舉動裡,藏在“看天行事、隨季勞作”的樸素規矩中。
記得我十歲那年春天,村裡要移栽水稻秧苗。移栽秧苗對時節和天氣格外講究,太早氣溫低,秧苗易凍傷;太晚則錯過生長旺季,影響收成;雨天泥濘難行,晴天烈日又易讓秧苗枯萎。那段時間,爺爺每天清晨都會去田埂邊轉悠,觀察天空的雲色、風向,還會蹲在秧田邊,仔細查看秧苗的長勢。有一天清晨,天空飄著淡淡的雲彩,微風拂麵,空氣濕潤卻不悶熱。爺爺看完天色,又摸了摸秧苗的葉片,笑著對家人說:“今天是移栽的好時機,雲量適中,風力不大,既不會曬傷秧苗,也不會耽誤紮根。”
全家人聽了爺爺的話,立刻準備好農具,趕往秧田。移栽過程中,爺爺還不時抬頭看天,叮囑大家:“動作快點,但彆慌,按照剛才說的間距栽,等會兒可能會有一陣小雨,剛好能讓秧苗喝足水。”果然,臨近中午時,天空飄起了細密的春雨,灑在剛栽好的秧苗上,葉片上的水珠晶瑩剔透,仿佛在為這場及時的降雨歡呼。那天的秧苗移栽得又快又好,後來長勢格外旺盛,秋收時收成也比往年多了不少。我好奇地問爺爺:“爺爺,您怎麼知道今天適合移栽,還知道會下雨呀?”爺爺坐在田埂上,指著遠處山間飛過的一群白鷺,笑著說:“你看那些白鷺,今天飛得不高不低,翅膀扇動得慢悠悠的,說明天氣穩定;早上我看東邊的雲彩,像一層薄紗,這是要下小雨的征兆。莊稼活兒,就得看天、看物、看時節,懂時機、順時機,才能有好收成。”
還有一次,是在秋天的傍晚。爺爺帶著我去後山撿板栗。後山的板栗樹長得高大,板栗成熟後會從刺殼裡掉落,但撿板栗也得看時機——太早撿,刺殼未裂,板栗沒熟透,口感差;太晚撿,要麼被鬆鼠、鳥兒啄食,要麼掉在草叢裡腐爛。那天傍晚,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山林間。爺爺走到一棵板栗樹下,彎腰撿起幾顆剛掉落的板栗,剝開刺殼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說:“今天的板栗剛熟,刺殼剛裂開,果肉飽滿,正是撿的好時候。再晚幾天,恐怕就被小動物搶光了。”
我們順著山林間的小路,一邊走一邊撿板栗。爺爺還教我辨認哪些板栗是剛掉落的:“剛掉的板栗,刺殼還帶著點綠色,殼上的尖刺不紮手;放久了的刺殼會變黑,尖刺發硬,果肉也可能發黴。你看那邊樹枝上的麻雀,剛才一直在啄板栗,它們也知道這時候的板栗最香,這就是生靈都懂的‘時機’啊。”那天我們撿了滿滿一筐板栗,回家後奶奶用板栗燉了雞湯,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我咬著軟糯香甜的板栗,忽然明白:原來無論是莊稼生長、果實成熟,還是飛鳥覓食,都離不開對時機的把握。
小時候的我,不懂爺爺為什麼總能通過看雲、看鳥、看草木,就知道該做什麼、什麼時候做。直到後來我才明白,爺爺的“觀物知時”,正是對“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最樸素的踐行。他的“看天移栽秧苗”,是識時;他的“及時撿板栗”,是惜時;他的“隨季勞作、看物行事”,是順勢而為。那份藏在“識時之景”裡的對時機的敬畏與把握,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讓我懂得“生活”與“處世”的意義。
二、曆史長河中的“識時之道”:從先秦到明清的惜時與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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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孔子對雌雉的讚歎,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對先秦時期“識時、惜時、順勢”精神的繼承與升華。在古代,無論是治國理政、軍事謀略,還是農耕生產、個人修養,皆強調對“時”的把握——“時”是時節、是機遇、是態勢,識時者明,惜時者進,順勢者昌,而“洞察時勢、把握時機、順勢而為”則是這一思想的核心。
根據《尚書?堯典》記載,早在堯帝時期,人們就已懂得通過觀察星辰、鳥獸來辨彆時節,指導生產生活。堯帝命羲和“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讓民眾根據季節變化安排農耕、漁獵;又通過觀察“鳥、獸、魚、蟲”的遷徙、繁衍、蟄伏,來判斷時節的更替。比如,“日中星鳥,以殷仲春”,當朱雀七宿出現在正南方時,便是仲春時節,此時燕子歸來,萬物複蘇,適宜播種;“日永星火,以正仲夏”,當火星出現在正南方時,便是仲夏時節,此時蟬鳴陣陣,作物生長旺盛,需加強田間管理。這種“觀物知時”的智慧,為後世“識時之道”奠定了基礎。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識時、惜時、順勢”成為諸子百家共同推崇的處世理念,而孔子對“時”的領悟,更是融入日常言行與思想傳播中。除了“觀雉歎時”,孔子對“時”的論述與實踐還有很多。他曾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強調學習要把握時機,按時溫習,才能有所收獲;又說:“使民以時”,主張治理百姓要順應農時,不違農忙,保障民生;周遊列國時,他更是根據各國的政治態勢與社會需求,調整言行與主張——在魯國,因魯國君臣昏庸,他雖有抱負卻難施展,便選擇離開;在齊國,齊景公雖賞識他,卻因晏嬰反對,他深知時機未到,便毅然離去;在衛國,衛靈公雖禮遇他,卻隻問軍事不問政事,他明白此處非施展理想之地,便再次啟程。正如孟子評價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這份“無可無不可”的靈活,正是對“順勢而為”的最好詮釋。
戰國時期的軍事家孫武,更是將“識時、順勢”的智慧運用到軍事領域,著成《孫子兵法》。《孫子兵法?計篇》中提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其中的“天”,便包含時節、氣候等“時”的因素。孫武認為,作戰需順應天時,“順天時而動”,比如“發火有時,起火有日。時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軫也。凡此四宿者,風起之日也”,強調火攻要選擇乾燥、有風的時機,才能發揮最大威力。這種“因時用兵”的思想,不僅是對軍事規律的總結,更是對“順勢而為”的深度踐行。
漢代時,“識時之道”進一步與農耕、治國相結合,成為社會發展的重要指導思想。漢代的農學家泛勝之,在《泛勝之書》中詳細記載了農作物的種植時節與方法,強調“順天時,量地利,則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返道,勞而無獲”。比如,種植小麥要“白露種高山,秋分種平川”,種植水稻要“春種夏長,秋收冬藏”,皆以時節為依據。在治國方麵,漢代的統治者也注重“因時施政”,比如漢初因長期戰亂,社會經濟凋敝,漢高祖劉邦便采取“休養生息”的政策,順應民心與社會恢複的時機,減輕賦稅、鼓勵農耕,為“文景之治”奠定了基礎;到了漢武帝時期,國力強盛,社會穩定,漢武帝便抓住時機,加強中央集權、開拓疆域,推動漢朝走向鼎盛。
唐代是“識時之道”的鼎盛時期,文人墨客、政治家、軍事家皆將“識時、惜時、順勢”融入思想與實踐中。唐代的詩人李白,一生雖仕途坎坷,卻始終保持著對“時機”的敏感與對理想的追求。他在《行路難》中寫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堅信終有一天能抓住時機,實現理想抱負;在《將進酒》中感歎:“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既表達了對時光易逝的珍惜,也暗含了對把握當下時機的領悟。唐代的政治家魏徵,在輔佐唐太宗時,更是善於“識時勢、順民心”,他多次勸諫唐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儉”,順應社會發展的時機與百姓的需求,推動“貞觀之治”的出現。魏徵曾說:“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提醒唐太宗要順應民心這一最大的“時勢”,才能鞏固統治。
明清時期,“識時之道”依然被人們重視,成為個人修養與社會治理的重要準則。明代的思想家王陽明,在哲學與軍事實踐中皆體現出“識時、順勢”的智慧。在哲學上,他提出“知行合一”,強調認識與實踐要順應事物發展的規律與時機,不可脫節;在軍事上,他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亂時,麵對叛軍的強勢進攻,沒有盲目對抗,而是觀察叛軍的弱點與戰局的變化,抓住叛軍糧草不足、軍心不穩的時機,果斷出擊,最終一舉平定叛亂。清代的康熙皇帝,在治國理政中也善於“因時製宜”,比如麵對清初的民族矛盾與社會動蕩,他采取“滿漢一家”的政策,順應民族融合的時機;麵對台灣割據的局麵,他抓住時機,派施琅率軍收複台灣,實現國家統一;麵對西方文化的傳入,他沒有盲目排斥,而是選擇學習西方的曆法、數學等知識,順應時代發展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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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堯帝時期的“觀象授時”到清代康熙的“因時施政”,從孔子的“觀雉歎時”到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識時之道”跨越了數千年的時光,形式在變,領域在變,但“洞察時勢、把握時機、順勢而為”的核心從未改變。“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這段文字,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理解中華民族“識時、惜時、順勢”智慧的大門,讓這份古老的處世哲思,在曆史的長河中不斷傳承、升華。
三、不同地域的“識時習俗”:順勢而為的多樣表達
中國地大物博,不同地域因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生產方式的差異,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識時習俗”。這些習俗或與農耕相關,或與漁獵相連,或與節氣呼應,雖形式各異,卻都蘊含著“洞察時勢、把握時機、順勢而為”的核心智慧,是“色斯舉矣,翔而後集”精神在民間的生動落地。
一)東北的“觀鳥耕播”:以禽為候,順時勞作
東北的黑土地肥沃,是我國重要的糧食產區,但冬季寒冷漫長,無霜期短,農耕時間格外緊張,因此東北人對“時”的把握尤為精準,“觀鳥耕播”便是當地典型的識時習俗。東北人認為,候鳥的遷徙與農耕時節密切相關,“大雁北飛,播種相隨;大雁南飛,收割成堆”,通過觀察大雁的遷徙時間,便可判斷何時播種、何時收割。
每年春天,當第一批大雁從南方飛回東北,在天空中排成“人”字形或“一”字形時,東北的農民便知道,春耕的時機到了。此時氣溫逐漸回升,土壤解凍,正是播種玉米、大豆等作物的好時候。農民們會抓緊時間翻耕土地、準備種子,在大雁飛過後的一周內完成播種,因為他們知道,大雁北飛的時機,正是土壤溫度、濕度最適宜種子發芽的時刻,錯過這個時機,種子的發芽率會降低,作物的生長周期也會受到影響。
到了秋天,當大雁開始南飛,叫聲變得急促時,東北的農民便明白,收割的時機已到。此時作物已經成熟,若不及時收割,遇到霜凍或降雨,作物會倒伏、發黴,影響收成。農民們會全家出動,搶在大雁南飛結束前完成收割、晾曬、儲存,確保糧食顆粒歸倉。東北的老人常說:“大雁是老天爺派來的‘時官’,它們飛來飛去,就是在提醒咱們,什麼時候該乾活,什麼時候該歇著,順著它們的節奏來,準沒錯。”這種“觀鳥耕播”的習俗,體現了東北人對自然生靈的信任,也展現了他們“順時勞作、順勢而為”的識時智慧。
二)江南的“看蠶知時”:以蠶為尺,應季養蠶
江南的水鄉氣候濕潤,適合桑樹生長,養蠶繅絲是當地傳統的手工業,而養蠶對時節、溫度、濕度的要求極高,“看蠶知時”便成為江南人重要的識時習俗。江南人認為,蠶的生長發育與季節變化同步,“蠶卵孵化,春分前後;蠶蛹化蛾,小滿左右”,通過觀察蠶的生長階段,便可安排桑葉采摘、蠶室管理、繅絲等工作。
每年春分前後,江南的蠶農會取出儲存的蠶卵,放在溫暖的蠶室裡。當蠶卵開始孵化,出現細小的蟻蠶時,蠶農便知道,該去采摘第一批桑葉了。此時的桑葉剛長出新葉,鮮嫩多汁,最適合蟻蠶食用。蠶農們會每天清晨去桑園采摘桑葉,根據蠶的食量調整采摘量,確保桑葉新鮮、充足,因為他們知道,蟻蠶階段是蠶生長的關鍵時期,若桑葉供應不足或不夠新鮮,蠶容易生病,影響後續生長。
到了小滿前後,蠶開始吐絲結繭,逐漸變成蠶蛹。此時蠶農會準備好蠶簇,讓蠶在上麵結繭。待蠶繭成熟後,蠶農會抓緊時間繅絲,因為他們明白,蠶蛹化蛾的時間固定,若不及時繅絲,蠶蛾會破繭而出,蠶繭的質量會下降,繅出的蠶絲也會變短、變脆。江南的蠶農常說:“蠶是最‘守時’的生靈,它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吐絲,都有定數,咱們跟著蠶的節奏走,養蠶繅絲才能順利。”這種“看蠶知時”的習俗,體現了江南人對蠶的了解與尊重,也展現了他們“應季養蠶、順勢而為”的識時智慧。
三)西北的“觀雲放牧”:以雲為標,適時轉場
西北的草原遼闊,是我國重要的畜牧業產區,但草原的氣候乾旱少雨,牧草的生長受降水影響大,“觀雲放牧”便成為西北牧民的識時習俗。西北牧民認為,雲彩的變化與降水、牧草生長密切相關,“烏雲聚頂,雨水將臨;白雲散開,牧草豐美”,通過觀察雲彩的形態、顏色、移動方向,便可判斷何時降水、何時轉場放牧。
每年夏季,是西北草原的雨季。當天空中出現烏雲,雲層增厚,顏色變黑,並且向草原方向移動時,牧民們便知道,雨水即將來臨。此時,牧民會將牛羊趕到地勢較高、不易積水的地方,同時準備好帳篷防雨。雨水過後,草原上的牧草會迅速生長,變得鮮嫩多汁,牧民便會抓住這個時機,讓牛羊儘情采食,積累脂肪,為過冬做準備。若觀察到烏雲移動緩慢,雲層稀薄,牧民便判斷此次降雨時間短、雨量小,會提前將牛羊趕到牧草長勢較好的區域,確保牛羊在有限的降雨期內吃到足夠的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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