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
七月。
雨季如期而至。
黃河、淮河、長江三大水係,水位暴漲。
各條航道船隻載重量、吃水深度大增。
宋國四路北伐大軍也同時開拔。
劉義恭是此次北伐總指揮。
他率先進駐彭城,與侄子、徐州刺史劉駿會合。
東晉時在彭城設置徐州刺史部。此後,彭城、徐州城是一碼事。
從東晉到劉宋,南北對峙幾方交戰無數次後,軍事戰略家們都深刻認識到了一點:對於南方政權來說,要守住長江,必須守住淮河。而要守住淮河,則必須守住徐州。
因為徐州是牽動長江~淮河~黃河的最關鍵水陸樞紐之一。
另外兩大樞紐是中部壽陽、西部襄陽
正因如此,南方政權要攻打北方,以徐州城為大本營,也是最佳選擇之一。
當年東晉太尉劉裕北伐後秦,就是親自坐鎮徐州,指揮五路人馬向北推進,一舉覆滅了後秦。
劉義隆登基後,於元嘉七年發動的北伐,也是以徐州為基地。
隻不過,他爹劉裕北伐時,就軍事將領來說,手下不隻是人才濟濟這麼簡單,簡直是將星璀璨、亮瞎人眼:王鎮惡、檀道濟、沈田子沈林子兄弟、毛德祖、朱超時朱齡時兄弟、王仲德、傅弘之…
這些人中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撐起一朝國運。
而另一方麵,劉裕非常缺乏得力文官。隻有劉穆之一人支撐著劉裕大後方。
這是劉裕的心病,也是劉氏勢力的大隱患。
劉裕南征北戰,來不及搞好個人勢力中的文官建設。
這點是他能覆滅後秦、卻守不住長安城的根本原因。
長安城失守那次,劉裕勢力折去數員猛將:王鎮惡、沈田子、毛德祖、傅弘之、朱齡時、朱超時。
——損失之重,可謂毀掉大半長城。
但即便如此,劉裕手下也不缺將帥。
反觀劉義隆呢?
一開始,老爹留給他的兩位大將:最厲害的猛將檀道濟被他雪藏了起來;排第二位的王仲德被他派去輔佐草包統帥到彥之。
到彥之是劉義隆身邊近侍、親信,忠誠有餘能力不足。
作為武將,個人戰力是最直觀、最具凝聚感的魅力,而到彥之隻是中等水準,談不上凝聚力。
結果北伐戰事進展一團糟。
統帥到彥之著急之下,眼疾複發,盲了一隻。
劉義隆一看不對路,隻得臨時抱佛腳,請老帥檀道濟出馬收拾爛攤子。
那時的檀道濟,卻已勘透了局勢:自己替補出任統帥,大敗或大勝,則都必死!
大敗則死,這點無需多言。
大勝的話,檀道濟也是個死!
為什麼呢?
因為,檀道濟已經研究過劉義隆了。
檀道濟覺得:這位新皇帝的文心可以雕龍,可是武感卻愚鈍到可悲。
檀道濟的感覺,其實把劉義隆看穿得七七八八。
檀道濟的推斷是:不論有無可能,假如自己率宋軍一舉擊垮魏軍、取得北伐勝利。那麼,劉義隆首先要計算,是他自己皇位的安全度。
而且,皇帝的結論必定是:檀道濟威名越盛,對劉義隆皇位威脅越大。
檀道濟未必會自己搶皇位,但他會換皇帝、挾持皇位。
因為他已乾過一次:親自帶著牙門軍,無視禁衛軍左、右大營,拿下了劉裕欽定的接班人劉義符。
據說,那時,因為謝晦控製著宿衛左、右二營,徐羨之、傅亮、謝晦、檀道濟便商定:由謝晦出麵穩住宿衛營,檀道濟領牙門軍衝入皇宮動手。
動手前一晚,謝晦、檀道濟在禁衛軍大營共宿一室。
謝晦非常緊張、整夜睡不著;而檀道濟則挨枕即眠、狀若無事。
廢黜皇帝這種事,他乾得如此絲滑、輕描淡寫。
乾過第一次,那麼乾第二次、第三次…就沒有任何心理障礙,不會畏首畏尾。
——皇帝這樣判斷檀道濟。
——檀道濟這樣判斷皇帝的判斷。
檀道濟本人對自己也做了一番分析,得出的結論竟然也是:自己一旦大權在握,應該真的會廢了劉義隆。
——這與劉義隆的結論是一致的。
出發點不同,結論竟然一致。
隻能說“英雄所見略同”這句話,不是無稽之談。
劉義隆寧願冒險也要派到彥之領軍;到彥之搞不定才請檀道濟出馬。
——這擺明了就是對檀道濟心存戒備、信不過。
檀道濟不是傻瓜。
他可不願做白起、韓信,為劉義隆掃平敵人,最後落個兔死狗烹、鳥儘弓藏結局。
那次被劉義隆請出山,檀道濟也沒理由推辭。
他思來想去,最後采取了一套保全自己的策略,得以在那次北伐中全身而退。
而戰爭的進程變成:檀道濟軍隊與魏軍對決時,幾乎逢戰必勝。但次次到關鍵時刻,都被魏軍劫了糧草。
宋軍因此無法采取進一步軍事行動、擴大戰果。
檀道濟甚至留下“量沙充糧”這樣所謂的“千古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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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沙充糧,就是為了不暴露缺糧底細,在沙子表麵鋪上大米,故意讓敵方探子看見。
敵軍以為宋軍還沒斷糧,不敢決戰。
其實,擅長沙盤推演的軍史愛好者,一眼就能看出這裡頭破綻百出。
檀道濟那次北伐,不是正在籌糧,就是在準備籌糧的路上。
裝精演戲有些玩過頭了。
他統帥的大軍,幾個月裡,都在青州轄區的郡縣打轉,與魏國大軍周旋。
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檀道濟,打了無數勝仗,卻始終衝不出青州,去解救朱修之的滑台之困。
最終,宋國那次北伐,以失敗收場。
後來計算功勳值時,檀道濟作為統帥,他指揮的戰役勝多輸少;作為個人,他斬敵無數。
因此,戰後,劉義隆還得給檀道濟加官晉爵、獎賞錢財。
這樣一來,檀道濟算是把劉義隆得罪死了,遭到對方加倍忌恨。
這也許是檀道濟失誤、老謀深算過猶不及。也許他是無奈、自己的盲盒裡根本沒有上簽。
反正檀道濟的結局是:劉義隆選擇與兄弟劉義康聯手,穩住朝局、控製京城禁軍。然後強勢將檀道濟本人及八個兒子,一舉全部殘忍鏟除。
隻給檀家留下一個孫輩男丁。
這可能是劉義隆給老爹劉裕留點麵子。
……
曆史評價皇帝,分文治、武功兩個方麵。
劉義隆的文治水準,應該在85分以上。超過史上絕大多數帝王。
他在位的二十多年,減免農戶賦稅、大力推動手工業、給商人很高自由度。
因此,江南糧食多數年份豐收、工業進步極快、商業發達。
可是他的武功水準,實在不咋地。可能到不了50分。
這次北伐,他把寶押在老油條王玄謨身上,派他擔任主力中的主力。
王玄謨來自太原王家,東漢司徒王允後人。
他早年投靠太尉劉裕,資格很老。但一直是擔任參軍、司馬這樣的參謀職務。沒有做過統帥。
他喜歡引經據典談論國事,對軍事素養欠奉的劉義隆來說,有點像武侯再生。
而軍中老將都不以為然,視其為趙括投胎。
有的還公開勸諫皇帝,不要聽他空談誤國。比如蕭思話、沈慶之。
但劉義隆不聽。
欽定北伐總指揮、老王爺劉義恭,親自駐守彭城督戰。
其實他真正工作是總攬糧草、輜重等後勤供給。
這是要務兼肥缺。劉義隆隻信得過親弟弟劉義恭。
東線真正大都督是鎮軍將軍、武陵王劉駿。
他是皇帝成年兒子中軍事能力最強的。
軍事統帥是輔國將軍、青、冀二州刺史蕭斌。東線20大軍,由他調動、指揮。
輔國將軍不在一、二品將軍稱號目錄上,但絕不是雜號將軍稱號。
它不常被使用,一般出現在新老、皇位交接時。
這次蕭斌的輔國將軍,是劉義隆特彆尊封的。正三品銜。
而王玄謨是蕭斌麾下、東線10萬先鋒軍最高指揮。
對比一下兵力數字:
南平王劉鑠督戰的中路軍也隻有10萬;
隨王劉誕督領的西路軍是5萬;
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寧遠將軍劉秀之襲擾汧隴的兵力是3萬。
這還隻是兵員數,沒考慮將士裝備、行軍工具、糧草供給方麵的巨大差彆。
總之,這次北伐能否成功,看東路軍;東路軍能否得勝,看王玄謨。
各路大軍都拭目以待,等著王玄謨的作為。
宋國皇帝劉義隆定下北伐之策後,對外號稱發兵50萬攻打魏國。
其實他七拚八湊之,能調動的軍隊不足40萬。
由漢中出發的劉秀之,是先帝劉裕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劉穆之的侄子。
在皇家,劉秀之是三公子、武陵王劉駿的追隨者。
武陵王劉駿文武雙全,卻不得皇帝喜歡。
因為,他的母親路淑妃,出身普通,是因美色選妃入宮的。
而劉義隆的執政思路,是一邊倒依靠門閥世家。沒有家族背景的路淑妃很吃虧。
正因如此,三公子劉駿的一切,都得自己去拚搏。
因為不受待見,他成年後就被外放出京,擔任地方官。
這反而使他得到其他皇子沒有經曆的錘煉,能力卓然。
劉秀之追隨的主子必須自我奮鬥,這也讓他得到鍛煉。加上伯父劉穆之餘蔭,劉秀之官運頗為亨通,擔任著梁州、南秦州、北秦州三州刺史。軍階是雜號寧遠將軍,不算高。
他手下有兩員大將:劉弘宗、楊文德,非常得力。
他這路人馬足額3萬,不差人。目的是從漢中出隴西,反包關中,威脅長安。
西路軍總都督、廣陵王劉誕,這時剛改封隨郡王,簡稱隨王。
他是皇帝成年兒子中最小的六公子,剛滿十八歲。
他年齡雖小,擔任的官職卻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