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下意識地望向老宅深處,那棵在暮色中隻剩下猙獰剪影的老槐樹。半個多月?十七個人?擠在那個狹小、陰冷的地窖裡?祖父當年……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他想起日記裡那些潦草的字跡,那些反複出現的“老槐樹下的誓言”,還有周婆婆描述的“整宿整宿守著地窖口,眼熬得通紅”的畫麵。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沉重堵在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為什麼……”陳默艱難地開口,喉嚨發緊,“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為什麼之前……”
周鐵栓的目光掃過陳默的臉,銳利中帶著一絲審視。“我爹……走得早。有些事,他咽氣前才斷斷續續說了幾句。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頓了頓,渾濁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找當年的人,找當年的地方,找……一個交代。”
他慢慢抬起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和裂口,像一塊飽經風霜的樹皮。此刻,那隻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東西。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塊玉佩。
那玉佩隻有半塊,斷裂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掰開的。玉質溫潤,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麵雕刻著極其精細的纏枝蓮紋,隻是被歲月和泥土沁染,透出一種古樸滄桑的黃褐色。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這玉佩的紋路……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衝進屋裡,在祖父留下的那個舊木箱裡一陣翻找。心跳如擂鼓,手指都有些顫抖。很快,他從箱底摸出一個同樣用舊布層層包裹的小包。解開布包,裡麵赫然是另外半塊玉佩!
他拿著那半塊玉佩,幾步衝回院門口,將兩塊斷裂的玉佩小心翼翼地靠近。紋路、玉質、沁色……嚴絲合縫!當斷裂的邊緣完美地貼合在一起時,一股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暖意仿佛從冰冷的玉石中透出,沿著指尖蔓延開來。
周鐵栓看著那合二為一的玉佩,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中瞬間湧上一層水光,又被他狠狠壓了下去。“果然……在你這裡。”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我爹和你爺爺的信物。當年分開時,一人一半,約定……日後憑此相認,憑此……取回埋在老槐樹下的東西。”
“老槐樹下的東西?”陳默的心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棵沉默的老槐樹。誓言、信物、埋藏的東西……祖父日記裡反複提及的謎團,此刻終於有了清晰的指向。
“是什麼?”他追問,聲音帶著急切。
周鐵栓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我爹……沒來得及說清楚。隻說那是……頂頂重要的東西,關係到很多人的命,關係到……一個承諾。”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默,“你爺爺的日記……還在嗎?那裡麵,或許有線索。”
兩人立刻回到老宅的書房。昏黃的燈光下,陳默再次拿出那本發黃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翻到1943年的部分。周鐵栓湊近了看,他的手指粗糙,卻異常輕柔地撫過那些模糊的字跡,仿佛在觸碰一段凝固的時光。
“這些字……”周鐵栓指著日記裡夾雜的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看似無意義的數字組合,“不是普通的記錄。我爹提過一句,說陳青山心思縝密,記東西……有門道。”
陳默也早就注意到這些異常。他之前以為是祖父的隨手塗鴉或者某種速記方式。此刻,在周鐵栓的提示下,他仔細觀察起來。那些符號有的像簡化的井台刻痕,有的則完全陌生。數字組合也毫無規律。
“婆婆說過,井台上的符號是‘地脈記號’,”陳默沉吟著,腦中靈光一閃,“會不會……這些符號也和土地有關?代表方位?或者某種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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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試著將日記本上的符號與記憶中井台上的刻痕進行比對。果然,有幾個符號高度相似!他立刻找來紙筆,將日記本上那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一一抄錄下來。
“你看這裡,”陳默指著其中一頁,“符號旁邊總跟著一串數字,比如‘三、七、九’,‘五、二、一’……還有這個,”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個模糊的蒲公英圖案,“這個圖案反複出現,尤其是在提到‘誓言’和‘樹下’的時候。”
周鐵栓盯著蒲公英圖案,眉頭緊鎖,似乎在極力回憶著什麼。“蒲公英……蒲公英……”他喃喃自語,突然,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風!是風!我爹彌留時……好像說過一句……‘隨風……入土……’當時聽不明白……”
“隨風入土?”陳默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再次落回日記本上那些數字和符號。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散……這些數字,會不會是代表方向?或者……距離?”
他立刻嘗試將數字與符號結合。假設符號代表某個特定的參照點比如井台、老槐樹、院門),數字代表步數或某種度量……他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演算、連線。
時間在寂靜的書房裡悄然流逝,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兩人偶爾的低語。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老槐樹的枝椏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嗚咽。
“有了!”陳默突然低呼一聲,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他指著自己畫在紙上的一個簡單圖示,“看!如果以井台為起點,第一個符號代表‘東北’,數字‘三’代表三步……然後第二個符號代表‘正東’,數字‘七’……這樣一路推演下去,最終的指向……”
他的手指沿著紙上曲折的線條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點上。那個點,正對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就是老槐樹!”周鐵栓的聲音也激動起來,乾瘦的手緊緊抓住了桌沿,“那數字呢?蒲公英圖案旁邊的數字‘九、二、六’?”
“深度!”陳默脫口而出,心臟狂跳,“‘隨風入土’……‘入土’!九尺二寸六分!或者……九步二尺六寸?總之,是埋藏的深度!”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種撥雲見日的狂喜。困擾兩代人的秘密,祖父日記裡語焉不詳的“誓言”和“樹下之物”,終於被他們聯手破解了密碼!
“快!去樹下!”周鐵栓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
陳默也立刻抓起手電筒,兩人衝出書房,直奔院中那棵飽經滄桑的老槐樹。
樹下,泥土散發著潮濕的氣息。陳默用手電光仔細照著樹乾根部,尋找著可能的標記。周鐵栓則蹲下身,用他那雙粗糙的手,一寸寸地撫摸著樹根周圍的土地,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這裡!”周鐵栓突然停下手,指著一處樹根虯結、覆蓋著厚厚苔蘚的地方,“土……不一樣。下麵的土,更鬆軟些。”
陳默立刻找來鐵鍬,在周鐵栓指點的位置小心地挖掘起來。泥土被一鍬鍬翻開,帶著陳腐的草木根莖氣息。兩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手電光柱在翻開的泥土上顫抖。
挖到大約半米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木頭!
陳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動作更加小心。很快,一個鏽跡斑斑、幾乎與泥土同色的鐵皮盒子被挖了出來。盒子不大,卻異常沉重,表麵布滿了深褐色的鏽蝕,鎖扣已經完全鏽死。
“是它……就是它!”周鐵栓的聲音哽咽了,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拂去盒子上的泥土。
陳默找來工具,費了好大勁才撬開鏽死的盒蓋。一股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撲麵而來。盒子裡,靜靜地躺著幾樣東西:一疊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文件,紙張早已發黃發脆,邊緣被黴菌侵蝕;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同樣泛黃的紙。
陳默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折疊的紙。那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線條粗獷,標注著幾個模糊的地名和符號。地圖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跡雖然模糊,卻還能辨認:
“青山兄:此物關乎十二位兄弟埋骨之所,萬望守諾,待風平浪靜,送其歸鄉。然時局驟變,弟恐難踐約,重托於兄。若弟身死,盼兄代行。大勇絕筆。”
落款日期:一九四三年臘月廿三。
陳默和周鐵栓看著這行字,久久無言。手電光下,發黃的地圖和那行沉重的絕筆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原來,“老槐樹下的誓言”,是遊擊隊長周大勇在生死關頭,托付給陳青山尋找並安葬十二位犧牲戰友遺骨的承諾!祖父陳青山守護的,不僅僅是一支遊擊隊,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生死之托!
然而,“時局驟變,弟恐難踐約”……周大勇最終沒能回來。而祖父陳青山,直到去世,也未能完成這個埋藏在老槐樹下的誓言。
月光穿過老槐樹稀疏的枝椏,灑在鏽蝕的鐵盒和那張承載著未竟承諾的地圖上,一片冰涼。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土地在低語,訴說著八十年前那場未能兌現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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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兩難抉擇
鐵盒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那張標注著十二處無名墳塋的地圖攤在陳默掌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周大勇絕筆信上“十二位兄弟埋骨之所”的字跡,透過八十年的時光,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周鐵栓佝僂著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撫過地圖上模糊的墨跡,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夜風穿過老槐樹虯結的枝椏,嗚咽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仿佛無數個未能安息的靈魂在低語。
“得找……”周鐵栓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得把他們……找回來……落葉歸根……”
陳默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抬頭望向老宅黑黢黢的輪廓,祖父陳青山當年是否也曾在這樣的月光下,對著這張地圖徹夜難眠?守護一個無法完成的承諾,是怎樣的煎熬?
手機在褲袋裡突兀地震動起來,打破了死寂。屏幕上跳動著項目經理李銳的名字,像一道催命符。陳默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陳默,柳塘村西三巷7號的文件簽了沒有?”李銳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總部剛下的死命令,三天!就三天!所有未簽約戶必須清空!推土機後天進場!你那個老宅是最後一家釘子戶了,彆給我掉鏈子!”
“李總,我……”
“彆跟我找理由!”李銳粗暴地打斷,“我知道那是你老家!但這是工作!公司養你不是讓你念舊情的!明天上午,我要看到簽好字的協議放在我桌上!否則,後果自負!”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隻剩下一串忙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三天。
陳默握著手機,指節捏得發白。三天時間,夠乾什麼?夠他翻遍這張模糊地圖上標注的十二個可能地點,去尋找那些早已被歲月掩埋的忠骨嗎?周鐵栓布滿溝壑的臉上寫滿了無聲的懇求,那雙銳利的老眼此刻隻剩下沉重的哀傷和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
“公司……催了?”周鐵栓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陳默艱難地點了點頭,把手機塞回口袋,仿佛這樣就能暫時隔絕那令人窒息的壓力。“三天後……推土機就要來了。”
周鐵栓的身體晃了一下,像風中殘燭。他猛地抓住陳默的手臂,枯瘦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不能拆!小陳!這底下……這底下埋著的是咱的根啊!是十二個活生生的人命換來的太平!你爺爺守了一輩子,臨了都沒閉眼,就為著這個!”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要是簽了字,讓那鐵疙瘩把這宅子、這樹都推平了……那些兄弟,就真的……永遠找不回來了!你爺爺在九泉之下,怎麼瞑目啊!”
利益與道義,像兩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了陳默的心臟。一邊是奮鬥多年才爬上的位置,是優渥的薪水和看得見的前程,是公司冰冷的製度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另一邊,是祖父未竟的誓言,是十二位無名烈士的埋骨之所,是周鐵栓眼中沉甸甸的期盼,是這片土地無聲的低語和那棵老槐樹在風中悲鳴般的嗚咽。
他該怎麼辦?
那一晚,陳默在老宅那張咯吱作響的舊木床上輾轉反側。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在慘淡的月光下張牙舞爪,風聲一陣緊過一陣。疲憊終於將他拖入混亂的夢境。
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冰冷的雨水抽打著地麵,濺起渾濁的水花。陳默發現自己站在老宅的院門口,卻不是現在的模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渾身濕透,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又澀又痛。
院中,那棵老槐樹在狂風暴雨中劇烈地搖晃著,粗壯的枝乾仿佛隨時會被折斷。樹下,一個模糊卻異常熟悉的身影佝僂著背,死死地護著樹乾。是祖父!陳青山!
雨水順著祖父溝壑縱橫的臉頰衝刷而下,他花白的頭發緊貼在頭皮上,單薄的身體在狂風裡搖搖欲墜,卻像生了根一樣釘在樹下。他張開雙臂,用整個身體護住老槐樹的主乾,任憑暴雨抽打,狂風撕扯,紋絲不動。渾濁的雨水在他腳下彙成渾濁的小溪,衝刷著樹根周圍的泥土。
“走開!都走開!”祖父嘶啞的吼聲穿透雨幕,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愴,“誰也不許動它!誰也不許動!”
陳默想衝過去,雙腳卻像陷在泥沼裡,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祖父在暴雨中,用血肉之軀守護著那棵沉默的老樹,像守護著一個比生命更重要的承諾。雨水模糊了視線,祖父的身影在電閃雷鳴中忽明忽暗,那守護的姿態,卻如同刀刻斧鑿般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爺爺!”陳默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狂跳,渾身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雨不知何時停了,隻有屋簷還在滴答著殘水。老槐樹靜靜地矗立在晨曦微光中,枝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守護,仿佛隻是一場虛幻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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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那不是汗,是淚。
陳默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晨光熹微,給老宅的瓦簷和老槐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雨後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草木的清新,鑽入鼻腔。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昨天還握著鐵鍬,挖出了承載著沉重曆史的鐵盒;今天,卻要拿起筆,簽下將這一切徹底抹去的協議嗎?
三天。最後的期限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他該怎麼辦?
第七章土地覺醒
晨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在陳默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站在窗前,指尖殘留著夢中暴雨的冰涼觸感,祖父張開雙臂死死護住老槐樹的畫麵在腦海裡反複灼燒。三天。這個數字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楔進他的太陽穴,隨著心跳一下下鈍痛。窗外,老槐樹濕漉漉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水珠滾落,砸在泥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清晰得如同某種倒計時。
他轉身,目光落在書桌上攤開的祖父日記本上。泛黃的紙頁邊緣卷曲,墨跡早已沉澱成深褐色。他機械地翻動著,那些記錄著1943年驚心動魄的片段從他眼前掠過,直到指尖停在最後一頁。那裡沒有文字,隻有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簡單圖案——一株蒲公英,纖細的莖稈頂著蓬鬆的絨球,幾顆種子正隨風飄散。這個圖案他看過無數次,一直以為隻是祖父隨手塗鴉,或是某種無意義的標記。
此刻,在夢境的餘燼和現實的焦灼雙重炙烤下,那株蒲公英的線條仿佛活了過來。祖父在暴雨中守護老槐樹的姿態,與這株看似柔弱的植物重疊在一起。蒲公英的種子,輕若無物,卻能乘風遠行,落地生根。守護,不一定是銅牆鐵壁的阻擋,也可以是無聲的傳遞,是讓重要的東西在毀滅之前,找到新的土壤。
“埋下去……藏起來……等風來……”陳默喃喃自語,祖父嘶啞的吼聲在記憶深處回蕩。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的思緒——重要的東西,不在宅子裡,不在地窖中,就在那棵老槐樹下!祖父用生命守護的,從來就不隻是樹本身,而是樹底下那個未能完成的承諾!蒲公英的圖案,不是結束的標記,而是指向希望的密碼!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粗暴地撕碎了清晨的寧靜。那聲音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低吼,帶著金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碾壓感。陳默衝到窗邊,隻見村口方向塵土飛揚,一輛巨大的黃色推土機如同鋼鐵怪獸,正沿著狹窄的村道緩緩駛來,履帶碾過路麵,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幾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卷尺和圖紙。村口已經聚集了一些早起的村民,指指點點,臉上交織著茫然、憤怒和無奈。
時間到了!李銳沒有虛張聲勢!
陳默的心臟驟然縮緊,隨即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攥住。他猛地轉身,像離弦之箭般衝出老宅的堂屋,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子,直奔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清晨濕潤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草木的清香和老宅特有的、陳年木料散發的微朽味道。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他衝到樹下,昨夜挖掘的痕跡還清晰可見,鬆軟的泥土散發著新鮮的氣息。他顧不得找工具,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插入冰冷的泥土中,瘋狂地刨挖起來。指甲縫裡瞬間塞滿了黑泥,堅硬的碎石和樹根劃破了他的皮膚,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泥土的腥氣、草根的汁液味、還有自己掌心傷口傳來的淡淡鐵鏽味,混合成一種奇異的、帶著生命力的氣息,直衝鼻腔。
“在哪?到底在哪?”他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泥土從額頭滾落。祖父的日記,周鐵栓的懇求,李銳冰冷的最後通牒,推土機轟鳴的巨響……所有的聲音在他耳邊交織、放大,最終彙聚成一種無聲的催促,逼得他幾乎窒息。他挖得更深,更急,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
指尖突然觸到一個堅硬冰冷的物體!不是石頭,那觸感帶著金屬特有的鈍重和棱角!
陳默的動作瞬間凝固,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泥土,一個鏽跡斑斑、幾乎與泥土同色的鐵盒一角顯露出來。那盒子不大,方方正正,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紅褐色鐵鏽,邊緣已經有些腐蝕變形,透著一股濃重的、屬於地底深處的陳腐氣息。
他顫抖著雙手,將鐵盒整個從泥土中捧了出來。盒子很沉,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直抵心底。他顧不得擦拭泥土,用沾滿泥汙的手指,費力地摳著鏽死的搭扣。搭扣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終於彈開。
盒蓋掀起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黴味混合著鐵鏽味撲麵而來。盒底靜靜躺著幾樣東西:一疊用油紙包裹、邊緣已經發黑黴爛的紙張,紙張的質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成齏粉;而壓在油紙包上麵的,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顏色發黃的厚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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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張厚紙。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失控的心跳,用最輕柔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展開它。紙張的邊緣同樣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墨跡卻奇跡般地清晰可辨——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雖然粗獷,卻異常精準地勾勒出柳塘村周邊的地形: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丘、茂密的樹林……而在不同的方位,清晰地標注著十二個醒目的紅色標記,每一個標記旁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一個名字!那些名字,正是周大勇絕筆信中提到的十二位戰友!
地圖的右下角,還有一行熟悉的、蒼勁有力的字跡:“青山不負,英魂當歸。此圖所示,吾兄弟埋骨處,萬望後人尋之,安之。”落款是“陳青山”。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陳默捧著這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地圖,渾身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八十年的等待,祖父未能完成的誓言,十二位無名烈士漂泊的忠骨,周鐵栓渾濁淚水裡的期盼……所有的重量,在這一刻,都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掌心。推土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院牆之外。鋼鐵的履帶碾過地麵的震動,清晰地傳到他跪著的膝蓋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老槐樹虯結的枝椏,望向村口的方向。煙塵滾滾,那鋼鐵巨獸的輪廓在晨光中猙獰而冰冷。再低頭看看手中這張標注著十二個名字的地圖,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沉甸甸的種子,落在他心頭的土壤裡。
他慢慢站起身,將地圖緊緊攥在手中,沾滿泥土和血漬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清晨的風吹過,帶著泥土的腥甜和老槐樹葉片的清新氣息,拂過他汗濕的臉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帶著某種古老的力量,沉入肺腑,也沉入了他做出最終抉擇的眼底。
第八章記憶重生
鋼鐵履帶碾碎石子的聲音像野獸磨牙,震得院牆簌簌落灰。陳默攥緊手中那張發黃的地圖,紙張邊緣硌著掌心,每一個標注著紅點的名字都像一枚滾燙的烙印。煙塵從村口方向滾滾湧來,推土機龐大的黃色身影已經清晰可見,履帶卷起的泥土甩在路旁枯萎的野草上。幾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小跑著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卷尺和文件夾,臉上是公事公辦的漠然。
“陳主管!時間到了!”一個戴著安全帽的男人扯著嗓子喊,聲音穿透機器的轟鳴,“李總交代了,今天必須清場!”
陳默沒有回頭。他背對著逼近的鋼鐵巨獸,目光死死鎖在地圖上那個離老宅最近的標記點——就在村後廢棄的打穀場邊緣,一片長滿荊棘的荒地。祖父的筆跡清晰而沉重:“王栓柱,機槍手,左腿中彈後掩護戰友轉移,力竭而亡。”八十年前的血與火,隔著泛黃的紙張灼燒著他的指尖。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那群人。領頭的是項目部的張經理,他認得陳默,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陳主管,您看這……李總催得緊,我們也是按章程辦事。”他遞過來一份文件,嶄新的a4紙在陽光下白得刺眼,“拆遷補償協議,就差您簽字了。簽了字,我們立刻安排機械進場,保證……”
陳默的目光掠過那份協議,落在張經理身後那台蓄勢待發的推土機上。巨大的鏟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對準的正是那棵傷痕累累的老槐樹,樹下,是他剛剛親手挖開的、還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的坑洞。
“章程?”陳默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壓過了機器的低吼。他舉起手中那份飽經滄桑的地圖,紙張在風中微微顫抖,“那這個呢?這上麵的章程,誰來執行?”
張經理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陳主管,您說什麼?”
陳默不再看他。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泥土、鐵鏽和陳年木料的氣息沉入肺腑,祖父在暴雨中張開雙臂的身影再次清晰。他當著所有人的麵,雙手捏住那份嶄新的、油墨似乎還未乾透的拆遷協議,從中間,緩緩地、用力地撕開。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異常刺耳,像一道無形的閃電劈開了沉悶的空氣。推土機的轟鳴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圍觀的村民,項目部的工作人員,包括張經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份被撕開的紙片從陳默手中飄落,像兩隻折翼的白蝶,跌入院中潮濕的泥土裡。
“這宅子,這地,今天不能動。”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再理會張經理錯愕的表情和周圍瞬間響起的議論聲,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他穩穩地點開了直播軟件,將鏡頭對準了自己,也對準了身後那片荒蕪的打穀場。
“各位網友,”他的聲音透過手機麥克風傳了出去,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這裡是柳塘村。今天,我要帶大家尋找一段被遺忘的曆史,尋找八十年前,為了這片土地流血犧牲卻埋骨荒野的十二位無名英雄!”
他不再猶豫,拿著手機,轉身就朝著打穀場的方向狂奔。身後是短暫的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張經理氣急敗壞地喊著什麼,推土機司機探出頭張望,而一些上了年紀的村民,在聽到“八十年前”、“無名英雄”這幾個字眼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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